這個月份其實已經不熱了，甚至早晚的風都帶著涼意
可惜官服厚重，官儀需端，天上的日頭一點點往正了爬，不少人都濕了內襟。
好在蘇越明開口，去辦事的是東廠廠衛，若是叫司禮監的人去，隻怕花費的時間要多上一倍。
等一個小太監和張瑾說了悄悄話，張瑾又給老蘇同誌使了眼色，老蘇同誌又收到訊號暗戳戳退下去再上來的工夫，宋世蘊憑著自己的本事悄咪咪挪到了駱騫身後。
這小子今天的表現不夠完美，但已經很不錯了，這事兒還沒完呢，他得盯著些，省的這小子出紕漏。
“朕今日方知，這天子腳下，皇城根裏真是高手如雲。”
趙桓冷冷清清的聲音響起：“將東西抬上來給他們都開開眼。”
話畢，幾個小太監拿著水桶和兩包東西上來。
也不知是不是得了蘇越明的叮囑，動作可半點不輕，一個完整的木桶，一個被劈開兩半的木桶直接被丟在中央，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任誰都瞧的出這木桶乃是雙層！
緊接著，兩個包袱也被抖落開去，掉出一錠錠沾著髒汙的銀錠。
駱騫定睛一看，果然如宋世蘊所言，粉潑錠占了五分之二，剩餘的則是形狀不同的各地官銀，數量大致粗略一算少說也有**百兩。
有些愛幹淨的見那銀錠上沾染著黑黃不辨的東西，下意識捂住鼻子後退兩步。
趙元星隻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輸了。
可他不想對著宋世蘊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認輸，眸子下垂，隻等著上首那位同樣乳臭未幹的小皇帝說要如何發落於他。
趙桓帶著稍嫌稚氣的帝王威壓從這些老臣身上掃過。
他也在猶豫。
這件事若徹查到底，從京城內查到京城外，這天下近乎百萬的官員胥吏隻怕要去十之七八。
到那時血流成河不說，這江山也不一定能穩住。
可這般好的機會，不做些什麽他又心有不甘。
宋世蘊多會看眼色一小夥子？哪裏瞧不出皇帝的心思？
他又又又勇敢發聲了：“陛下，大齊律受贓卷十一條，涵蓋監守盜、常人盜、受財枉法、受財不枉法、竊盜、坐贓該如何決判。又有《大誥》為輔，增設剝皮實草、挑筋、去膝蓋、閹割等三十多種肉刑。法外加刑乃重典治吏的最佳手段，縱然廢止多年，可如今這天下貪吏橫行，臣以為，應當重新啟用此典。”
“陛下萬萬不可！”
隨著宋世蘊的話，原本不準備摻和以防引火燒身的人都穩不住了，紛紛出來反對。
“皇上，廢除《大誥》便是因法外加刑導致量刑過重，使得百官惶惶不可終日，百姓也聞法色變，縱然要查貪腐，也不該再用如此嚴苛之法。”
“陛下，即便戶部庫丁偷盜庫銀屬實，可宋大人所言其餘五部乃至地方衙門胥吏庫丁是否有貪汙偷盜之事皆為他一人所言，並無實證。事關國本，如何能僅聽他一家之言，便治罪於天下？”
宋世蘊老神在在的聽他們說完，半點沒有接話的意思，反而將矛頭對準趙元星：“陛下，大齊律載有明文，庫丁犯偷盜國庫庫銀之罪，按律應當處以斬刑，其家人按律應當連坐。”
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替庫丁說話，因此，這番話並無人出來反駁。
直接從大獄來這兒的小宋沒有笏板，揣著手手鬆弛感十足的繼續普法：“屬員貪贓，主官連坐，趙尚書身為戶部堂官，轄內出瞭如此重大的紕漏，下官說一句玩忽職守應當不過分吧？”
趙元星咬肌抽動著跪下：“皇上，老臣監管不力，願意領罰。”
宋世蘊和趙桓眼神交匯，腦子裏同時冒出一個想法：老東西這時候管自己叫老臣了！
趙桓眯眼看著這個老臣，心裏琢磨著應當如何辦。
庫丁偷盜庫銀牽連堂官主官不假，可具體要如何懲罰也是有輕有重。
輕的罰俸、降職。重則革職、處死。
正在他猶豫之際，恰好瞟到宋世蘊使了眼色。
趙桓眉毛微皺：？
宋世蘊跟他使不明白，幹脆直接開口：“啟奏皇上，臣以為，戶部庫丁大量偷盜庫銀，情節嚴重，數額巨大，導致國庫虧空。趙閣老身為戶部尚書，深受皇恩多年，卻未曾將戶部管好，使得戶部烏煙瘴氣，貪汙之風盛行。其責最重，按律應斬！”
弄死？
趙桓的眉毛都驚平了。
不少官員出來求情——不求情不行。
今天殺了趙元星，改天就是殺他們了！
太祖爺的時候被殺的文臣武將多如牛毛，可後來基本就不殺文臣了。
多好的習俗？
若是今日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怎麽辦？
皇帝殺上癮了怎麽辦？
作為京官，混到現在想的最差的後果也就是貶官抄家流放，哪裏真想死？
趙桓和宋世蘊再次隔空交流了一番後開口：“趙愛卿失職之罪難免，可好歹也是兩朝老臣...”
他似是極為難辦的模樣。
宋世蘊像個鐵頭娃似的唱反票：“皇上宅心仁厚愛民如子，可有些事總要有個說法。戶部的庫銀少了那麽多，賬是如何對上的？一樁樁一件件都該查個清楚明白！
請皇上即可下旨，應當由刑部、都察院、大理院、錦衣衛、東廠、司禮監同查此案。”
三司不夠，還要加上皇帝手下的三個私衙，這是鐵了心要查到底。
趙桓彷彿被逼急了似的冷哼道：”就按他說的辦！“
宋世蘊立刻高呼：“吾皇聖明！”
鄒文龍的汗已經從頭發流到下巴尖，滴濕跟前的那一塊磚。
可趙元星卻聽出來了，皇帝不想殺他，或者說，還沒想好要不要殺他。
命暫時保住了，他不禁開始思考：自己能拿出什麽來交換？
這場突如其來的朝會最終以趙元星退出內閣，革職收監於錦衣衛而告終。
宋世蘊被留了下來，駱騫心裏藏著事兒，死乞白賴的跟著留了下來。
趙桓看到他就覺得堵心，狠狠剜了他一眼罵道：“你倒是本事見長，這樣的事你也敢玩那套亂七八糟的東西！若是衛民不替你兜著，你要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