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號糾察兵,在食堂裡默默低下頭,繼續跟自己餐盤裡那堆紅彤彤的東西搏鬥。
有人眼淚嘩嘩的,分不清是辣的還是委屈的。
有人嘴唇腫得跟香腸似的,還在往嘴裡塞米飯——米飯也被紅油浸透了,吃一口米飯跟吃一口辣椒沒什麼區別。
有人一邊吃一邊打嗝,每打一個嗝嘴裡就冒出一股辣氣,熏得旁邊的人也跟著打嗝。
何東吃到一半,實在受不了了,小聲對旁邊的老兵說:“哥,我能不能不吃那個青菜?太苦了……”
老兵看了他一眼:“青菜苦?你看看隊長。”
何東轉頭看去。
劉誌剛正夾起一筷子青菜,麵無表情地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然後又夾起一塊水煮肉片,麵無表情地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全程麵不改色。
但那額頭上暴起的青筋、脖子上蔓延的紅色、以及眼角那滴遲遲沒有落下來的眼淚,出賣了他。
何東默默轉回頭,夾起自己那筷子青菜,閉上眼,塞進嘴裡。
半個小時後。
二十多號糾察兵終於把餐盤裡的飯菜全部吃完了。
粒米不剩,菜湯都喝得乾乾淨淨——雖然那碗湯喝到最後,每個人都是捏著鼻子灌下去的。
餐盤迴收處,炊事兵小張笑眯眯地接過一個個空餐盤,嘴裡還不停地誇道:
“不愧是糾察隊!吃得真乾淨!粒粒皆辛苦,節約糧食從我做起!”
每個糾察兵從他麵前走過的時候,嘴唇都是腫的。
有的還在吸鼻子,有的眼眶通紅,有的走路都在打晃。
劉誌剛是最後一個交餐盤的。
他把餐盤遞過去的時候,小張特意多看了他一眼。
“隊長,今天的菜還合口味吧?”
劉誌剛嘴唇動了動。
他的嘴唇已經腫了一圈,說話都有點不利索了:“……挺好。”
“那晚飯還按這個標準來?”
劉誌剛的喉結動了動。
他看了一眼小張身後那幾個正在偷笑的炊事兵,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個連湯底都喝乾凈了的空碗。
“不用。”他深吸一口氣,“清淡點。明天……清淡點。”
小張笑容不減:“好嘞!聽隊長的!”
劉誌剛轉身往外走。
走出食堂大門的那一刻,他終於沒忍住,仰起頭,對著天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股氣裡,帶著辣椒、花椒、斷魂椒的混合味道,被九月的風吹散了。
身後二十多號糾察兵,一個接一個走出來。有的扶著牆,有的捂著肚子,有的還在打嗝。
何東捂著肚子,臉色煞白:“隊長,我肚子……不太舒服……”
劉誌剛看了他一眼:“那還不去廁所。”
何東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跑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道:“隊長,你不去?”
劉誌剛沒說話,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走。
等何東跑遠了,劉誌剛才慢慢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緩了好一會兒,劉誌剛才直起腰,深吸一口氣,大步朝炊事班的後廚方向走去。
他得去找王二牛。
得問清楚,到底哪裡得罪了這尊大神。
第二食堂後廚旁邊有一間小休息室,是王二牛午休的地方。
劉誌剛走到門口,發現門關著,門把手上掛著一塊紙牌子,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班長睡覺。”
下麵還畫了一個笑臉。
劉誌剛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咚。
沒反應。
咚咚咚。
還是沒反應。
劉誌剛加重了力道,敲得門板都在震。
裡麵終於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誰啊——”
“王班長,是我,劉誌剛。”
裡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懶了:“劉隊長啊……我在睡覺,有事下午再說——”
劉誌剛咬了咬牙,但還是耐著性子道:“王班長,就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裡麵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身,接著是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聲。
門開了一條縫,王二牛那張帶著橫肉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眼睛半眯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劉隊長,什麼事啊?”
劉誌剛看著他那副“我剛被吵醒我很不爽”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他明明聽見裡麵剛纔有翻書的聲音——這傢夥根本沒睡覺。
“王班長,我想問一下,今天中午的菜……”
“菜怎麼了?”王二牛打斷他,一臉無辜,“不合口味?”
劉誌剛深吸一口氣:“不是不合口味。是……太合口味了。尤其是那道水煮肉片,還有那碗湯。”
“哦,那個啊。”王二牛打了個哈欠,“那是我專門給糾察隊準備的。你們平時工作辛苦,風吹日曬的,吃點辣的出出汗,對身體好。”
劉誌剛盯著他的眼睛:“王班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是不是我們糾察隊哪裡得罪你了?”
王二牛的表情更加無辜了:“隊長您這話說的,我老王就是個大老粗,天天圍著灶台轉,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就是覺得你們辛苦,想做點好吃的犒勞犒勞你們。”
劉誌剛看著他。王二牛也看著劉誌剛。
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
劉誌剛率先敗下陣來,換了個角度問:“那王班長,能不能告訴我,是誰讓你這麼‘犒勞’我們的?”
王二牛眨了眨眼:“沒人啊。我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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