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半,機關第二食堂。
糾察隊的人排著隊走進食堂的時候,打頭的是隊長劉誌剛,上尉。
幹了十年糾察,抓過無數違規違紀,眼神犀利得能刮下一層鐵鏽。
他身後跟著二十來號糾察兵,白頭盔在陽光下反著光,紅袖標整整齊齊,走起路來步伐一致,氣勢十足。
全團誰見了不得繞著走?
但今天,劉誌剛踏進食堂大門的那一刻,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空氣中飄著一股味道。
不是平時那種紅燒肉混著炒青菜的家常香味,而是一股讓人鼻腔發緊、眼角發澀、後腦勺發麻的——辣味。
純粹的辣。
不講道理的辣。
彷彿空氣裡飄的不是油煙,是辣椒水。
“隊長,今天這味兒……有點沖啊。”
說話的是早上在廁所抓吳漢峰的那個列兵,叫何東。
他吸了吸鼻子,眉頭微微皺起,但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劉誌剛沒吭聲,目光掃向打飯視窗。
視窗後麵,幾個炊事兵正端著大鐵盤往外擺菜。
表情那叫一個熱情洋溢,笑容那叫一個真誠燦爛。
“糾察隊的戰友們!今天給你們專門準備了幾道特色菜!絕對夠味兒!”
打頭的炊事兵小張,一邊擺菜一邊沖這邊喊。
劉誌剛的眼皮跳了一下。
專門準備。
這四個字,他在炊事班待過六年的老兵嘴裡聽過,在汽車連開了八年車的老班長嘴裡聽過,在機關食堂王二牛嘴裡——也聽過。
每次聽到這四個字,接下來的一週都不會太好過。
他走到視窗前,低頭一看。
第一道菜:麻婆豆腐。
豆腐塊切得方方正正,泡在一鍋紅得發黑的湯汁裡。
表麵上撒了一層花椒粉,厚得跟下了一層霜似的。
紅油上麵還漂著一層密密麻麻的辣椒段,切得整整齊齊,像排列好的彈殼。
劉誌剛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第二道菜:辣子雞。
雞丁切得小拇指蓋大小,炸得焦黃。
但雞丁的數量和辣椒的數量,比例大概是一比二十。
紅彤彤的乾辣椒堆成一座小山,雞丁埋在裡麵,得拿筷子刨。
第三道菜:水煮肉片。
肉片切得薄如紙,鋪在一層豆芽菜上麵。
表麵澆了一層滾燙的紅油,油麵上漂著厚厚一層花椒和乾辣椒段。
最要命的是,那層紅油底下,還沉著一種深紅色的小辣椒——短粗短粗的,表皮皺巴巴的,看著不起眼。
第四道菜:炒青菜。
這道菜看著最正常。
綠油油的,一點紅辣椒都沒有,清清爽爽的,在一堆紅彤彤的菜裡顯得格外清新脫俗,像萬紅叢中一點綠。
但劉誌剛的目光在那盤青菜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鐘。
因為他注意到,青菜的湯汁,不是透明的,也不是乳白色的,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綠色。
不是青菜本身的那種綠,是那種被榨出來的、濃縮過的綠。
苦瓜汁的綠。
第五道菜:西紅柿雞蛋湯。
湯是清的,蛋花打得碎碎的,西紅柿切成小丁,飄在湯麵上,看著清清淡淡,解膩又解辣。
但劉誌剛注意到,湯麵上漂著的不是普通的西紅柿塊。
那些西紅柿丁的表麵,都沾著一種極細的、暗紅色的粉末。
斷魂椒粉末。
撒在了湯裡。
劉誌剛慢慢抬起頭,看向視窗後麵那個笑容燦爛的炊事兵小張。
“今天的菜,是王班長安排的?”
小張笑容不減:“隊長您放心,都是按標準菜譜做的!食材新鮮,用料講究,火候到位!我們班長說了,糾察隊的戰友們平時工作辛苦,得吃好點!”
劉誌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身後二十多號糾察兵。
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著他。
有的茫然,有的緊張,有的已經開始冒汗了——不是熱的,是被空氣中那股辣味熏的。
“隊長,咱們……打不打?”何東小聲問道。
劉誌剛咬了咬牙。
部隊有規矩——吃飯不能剩,做啥吃啥,且必須吃完。
粒粒皆辛苦,浪費糧食是大忌。
他們是糾察隊,管別人的,自己更得以身作則。
要是連飯都吃不完,以後還怎麼有臉去糾別人?
“打。”
劉誌剛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炊事兵們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小張拿起大勺,熱情洋溢地給每位糾察兵舀菜。
麻婆豆腐,一大勺,紅油澆在米飯上,米飯瞬間變成了紅色。
辣子雞,一大勺,辣椒比雞多,刨了半天才刨出幾塊雞丁。
水煮肉片,一大勺,斷魂椒碎混在紅油裡,裹著肉片和豆芽,亮晶晶的。
輪到炒青菜的時候,小張特意多舀了半勺,笑道:“這個清淡,多吃點,解辣。”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