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東風------------------------------------------“拆樓不難,隻是道長莫要為了些許銀錢誇口。”,畢竟多位太醫都已確認人死了,且昨夜還是自己親自給鄭悅換洗的,人已經涼透了。“居士若信我,便要抓緊時辰了。”老道看著鄭恒,抬手指了指昏沉的天際。,又了一眼望月樓,片刻之間就下了決定。“不過是一座樓而已”他抬手示意底下人去辦。,叫上百十官兵來拆樓並不是難事。不過兩三個時辰,便將望月樓夷為了平地。,按著那道長的吩咐在原址上立了一座木廟,供奉了一座九尺九寸的泰山神。,也未見鄭悅有未死而複生的跡象。,如今隻覺得那老道不過是個混吃混喝的老騙子。,夫妻二人如今哪裡吃得下,都立在廊下抬望天際,隻盼著老道適才說的東風到來。“旻監,今夜可有東風?”鄭恒問的是適才請來的欽天監監正旻疏。“今夜昴星簇簇,緊傍蛾眉月輪,星軌凝滯,像是無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讓他們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如今二人心頭最後一點光亮驟然熄滅。“不過,我觀天幕澄澈如鏡。星塵雖滯,卻有微芒異動。待得曉光初破,或有轉機臨門。”“說的有點意思,門外何人。”
旻疏轉身看著門內,隻見那道士,一手拿著燒雞,一手拎著酒壺,正往嘴裡灌酒呢。
“在下欽天監旻疏,不知道長如何稱呼。”
“旁人都叫我張仙人,說我跟玉皇大帝一個姓。那都是胡亂傳的,老道在孔廟長大,就算是姓孔吧”老道說著打了個飽嗝。
旻疏心頭一動,忙抬步進了屋子,至那老道身旁握拳作揖。
“陛下曾命我至泰山尋仙人,隻是無緣得見仙緣,如今在此處遇見孔仙人,實乃三生有幸。”
“京城的燒雞真是香,老道我生平最愛吃這烤雞了,明日再給我備上幾隻,我路上吃。”
李氏望著那老道大快朵頤的模樣,深呼一口氣壓住住怒火,淡淡地對著屋內道“若明日五妹甦醒,道長自有無儘的好處。”
她說完扯了扯鄭恒的衣袖,“夫君當真信他?”
旻疏適才的話他都聽見了,他此刻比清早相見時,更要堅信那老道的話了。
“鄭尚書,容我入宮回稟陛下。”旻疏從屋內出來,至廊下對著鄭恒道。
他微微點頭,又對著院子裡的各色軍士、工匠拱手環揖。“今日勞煩諸位了,改日鄭某再拜謝諸位。”
次日清晨,日光微現,融化的雪水順著屋簷又開始淅淅瀝瀝的落下。
“尚書、夫人,吳內監派人來說,辰時陛下禦駕親臨,要見孔仙人,讓尚書和夫人準備接駕。”
夫妻二人早已起身,此刻正在鄭四的院子——羽居。
望月拆了後,李氏本意是把鄭五挪到自己的院子,隻因那老道說,兄妹二人的命格相生相剋,唯有同吃同住,共度九九八十一日,方能化解命理糾葛,轉危為安。
於是昨日正午趁著日頭大,將鄭悅挪了過來。
此刻聽見皇帝禦駕即將親臨,鄭恒反應迅速,立刻猜到了朝暉帝的來意。
他快步走到廊下,吩咐仆役們整理庭院,又叫人儘快給那孔仙人備衫梳洗。
“要到辰時了。”
羽居內,鄭四望著架上沙沙作響的漏刻,聲音壓得極低。
細沙順著漏鬥簌簌而下,眼下隻剩薄薄半寸,眼看著就要漏儘。
嚴姨母坐在床邊,一手緊緊攥著鄭悅的手。隻是床榻上的人雙目緊閉,臉色比衾被還蒼白,那隻被她攥著的手,在暖得如春的屋子裡,依舊冰得像塊寒玉。
杜鵑和杜若兩個丫頭站在一旁,手裡絞著帕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漏刻,又時不時瞟向床上的鄭悅,鼻尖泛著紅,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屋內靜得可怕,隻有漏刻的沙沙聲,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像在數著誰的命數。
“月兒醒了!”
嚴姨母的驚呼聲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屋內凝滯的空氣。
原本倚在床頭養傷的鄭四渾身一震,不顧後背的傷猛地直起身。
隻是剛動一下,撕裂般的劇痛便從肩胛處炸開,,裡衣下襬很快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可他像全然不覺似的,咬著牙,一手撐著床沿,一手扶著牆,一步一挪地蹭到鄭悅床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床上的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隻見鄭悅的睫毛顫了顫,果然緩緩睜開了眼,那眸子裡蒙著一層薄霧,像含著化不開的倦意。
可冇等鄭四的笑意浮上眼角,她眼皮一耷,又緩緩闔上了。
“五妹?”鄭四俯身湊近床沿,聲音輕得像羽毛,連呼吸都刻意放柔,生怕驚碎了眼前的幻影。
可床上的人依舊雙目緊閉,睫毛紋絲不動,彷彿方纔那瞬睜眼隻是眾人的錯覺。
杜鵑和杜若早紅了眼眶,圍著床沿一聲聲喚著“姑娘,姑娘”,聲音裡帶著哭腔,手攥著帕子絞得緊緊的。
院中的李氏正指揮下人擦拭廊柱上的積灰,聽見羽居內的動靜。她心頭一緊,也顧不得撣去手上的灰,拔腿就往屋裡跑,裙襬掃過階前的積雪,濺起細碎的雪沫。
前院的鄭恒也被這陣聲響驚動,大步流星地趕來。
他走到床邊,先屈指在鄭悅鼻下探了探,又輕輕掀開被子一角,伸手撈起她的手臂,緩緩挽起衣袖。
指尖下,那道微弱卻清晰的脈搏,正一下一下、實實在在地跳動著,像破土而出的新芽。
“五妹這是真的醒了。”鄭恒的聲音不大,卻像定海神針,讓屋內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壓抑的哭聲變成了喜極而泣,
“再去添幾盆炭火,離床邊近些。”鄭恒吩咐著,語氣漸漸沉穩下來。“夫人在這兒守著五妹,前頭接駕的事,有我。”
“愣著做甚,還不更衣接駕!”鄭恒話指四弟鄭懷。
鄭懷雖是大理寺閒職,可聖駕親臨,便是傷重難行,也要抬到前頭。
何況看他尚能移步,自然要親自到府門恭迎。
鄭懷被兄長的目光掃過,也不敢再遲疑,忙轉身去尋官服。
辰時正,朝暉帝自午門出宮經禦街轉安慶大街最後至鄭家所在的福祥巷。
最先現身的是錦衣衛,四人一組,騎著一色棗紅馬,身著金盔金甲,腰懸金牌與繡春刀,手中大金瓜斧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錦衣衛開路清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所過之處,街巷兩側的百姓紛紛屏息靜氣,垂首而立。
緊接著,肅衛儀仗分列兩側,皆著紅盔青甲,手持龍旗與金鼓,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踏在鼓點上,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其身後,是十六人抬的雕花錦欄杏黃圍簾大涼轎,轎頂鎏金盤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轎身兩側各有四名錦衣衛力士,身著紅皮盔戧金甲,手執開鞘大刀,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連風吹動轎簾的細微聲響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轎後,百名扈從禁衛騎馬相隨,人人腰佩繡春刀,揹負弓箭,馬鞍旁掛著的銅鈴隨著馬蹄輕晃,發出清脆的響聲。
再往後,是隨行宦官及宮女。錦衣衛們則散落在隊伍外圍,或騎馬巡視,或步行穿梭,目光銳利如刀,警惕地觀察著街巷兩側的動靜。
百姓們紛紛跪地行禮,不敢抬頭。
而錦衣衛們則更加警惕,他們的手始終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目光掃視著人群。一旦發現有人抬頭張望,便立刻上前嗬斥,聲音嚴厲,令人不寒而栗。
皇帝的轎輦緩緩前行,錦衣衛指揮使張允騎馬行在最前方,頭戴金翅盔,身著龍首飛魚服,腰間繡春刀的刀穗隨風飄動。
鄭府上下早已齊齊跪拜,鴉雀無聲。鄭恒與鄭懷兄弟倆守在巷口,遠遠見著錦衣衛指揮使張允的身影,忙不迭伏地叩首高聲恭迎:
“臣等恭迎聖駕!”
張允勒住馬韁,調轉馬頭折回龍輦旁,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隨行的大太監吳直尖著嗓子高呼一聲:“落——”
十六人抬的鎏金盤龍龍攆緩緩落地,轎身兩側的杏黃圍簾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兩名小太監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掀開轎門,躬身垂首。
“陛下,請。”
朝暉帝先探出一隻腳,玄色朝靴上綴著的東珠在晨光中熠熠生輝,靴底金線繡就的雲紋繁複精巧,穩穩踏在紫檀木腳踏上。
他扶著太監的手緩緩起身,明黃朝袍的下襬掃過轎沿,露出腰間繫著的鑲紅珊瑚帶鉤,色澤濃豔,與玄色靴底的金線相映。
巷口跪拜的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隻敢盯著地麵,無人敢抬頭直視帝王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