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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務之急,先解封月弦破除秘境要緊。
思及此,晏辭歸重新靜下心來,闔上眼,眼前逐漸浮現出剛剛百鳥飛掠的景象,說來也怪,他當時隻是在專注尋找桐花道人的幻影,不知不覺地便感到與月弦神魂交融。
他又進到了識海內。
和以往不同的是,這回所見並非虛空,倒真置身於海麵上,亦如桐花道人的秘境那般,可以在水波麵之上走動自如。
葉田田不知何時學的傳功法,掌心貼在晏辭歸的後背時,靈氣徐徐灌滿肺腑,而晏辭歸也凝神運轉周天。
一時間,風和水蕩,日升月恒。
他恍若化作了這方天地的一部分,隨著周遭四散的靈氣一起沉浮,撥開重疊雲霧,望見月色消融,緩緩顯露出一具人形。
那“人”通體瑩白,雪色長髮似錦緞披帛般拖身迤地,潔潤身軀未著寸縷,恰如新摘荔枝剝去了殼,薄月載流光,不染絲毫塵垢,漂亮又神聖得近乎豔譎。
他想,這便是月弦的真容。
清風驟急,托著他算不上身體的身軀送到那“人”近前,而後對方伸出手,接住了他。
冰冷的不帶溫度的懷抱,洶湧澎湃地淹冇了他。他任由月弦包裹,整個人都似乎被浸透,冇了呼吸,冇了感官,彷彿和月弦融為一體。
恍惚間,晏辭歸抬起頭,看到那張清雅麵容,冇有覺出半分人氣,卻連身後的星月清輝都為之黯然失色。
噌——!
晏辭歸忽然驚醒,發現他們離了桐花道人的秘境回到霧村,然而霧氣已全部散去,重見天日後隻是個普普通通的村子。
他依舊盤坐在地,與葉田田保持著傳功的姿勢,但身前站了位白衣少年,正彈指,朝不遠處一個陌生女人轟擊靈力。
女人手裡還拎著鄒天河,不過他斷了隻手臂,因大量失血而臉色慘白。女人丟出防禦陣堪堪迎擊,然不戀戰,轉眼就召喚出傳送陣消失了。
月弦見狀收手,並不打算追擊,而先回頭看來,語氣裡透著幾分驚喜道:“真想不到,你居然學會溝通靈魂了。”
“……”晏辭歸話到嘴邊,倏地燒起臉頰。
偏生月弦還頂著一張禁慾的臉麵不改色俯視他。
背後的葉田田疑惑:“什麼溝通靈魂?”
晏辭歸趕緊假咳一聲製止她問下去,不料這一咳又咳出被鄒天河踹出來的瘀血,月弦瞬間蹲伏下來,抬手搭住他胸口傳輸靈力。
葉田田連忙接上停頓了一瞬的傳功:“師兄你怎麼了?!”
但她渡來的靈力似乎冇有在桐花秘境時那麼充沛了。
另一邊仍在提防四周的宋明夷聞聲,提著掛血的劍跑來:“師兄受傷了?發生什麼事了?”
晏辭歸一開口就溢血,葉田田便代他回憶了在桐花秘境的遭遇,不過很識趣地略過了他詢問與劍靈解契一事,最後道是在桐花道人的指點下出了秘境。
“桐花道人……”月弦呢喃,“名字有些耳熟。”
待葉田田解釋完,晏辭歸的傷口也差不多恢複了,問道:“你認識他?”
月弦拂去他嘴角血漬,搖搖頭:“法號千千萬,若是得見他本尊,我或許知道他是誰,但他既然冇有真正傷及你,我想他純粹隻是與你倆過招罷了。”
跟在宋明夷後邊的林渝很快想通其中關節,說:“這位桐花前輩,會不會就是你們之前所說的秘境核心?我尚未完全破解這裡的迷霧陣,便聽聞你與鄒天河的打鬥聲趕來,但等你們消失又出現時,這迷霧陣就自行破解了。”
迷霧既散,則秘境解除,那也意味著桐花道人被救出來了。
雖然不清楚桐花道人的肉身還在不在世,秘境消散會不會令被困的神識也隨之消散,但他至少擺脫玄幽宮的束縛自由了,隻可惜冇能讓宋明夷和他打上照麵。
晏辭歸遙望落日斜暉籠在那座破屋上,屋頂的洞黑黢黢的,彷彿吞冇了所有夕陽。他們從黑水城出發時還是乾坤朗朗,這會兒竟折騰到了傍晚。
“太華觀那群弟子想必也得救了。”他說。
林渝:“時候不早,玄幽宮的人怕是跑遠了,我們去太華觀看一眼就回去吧。”
晏辭歸:“嗯,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再檢查一下那間屋子。”
他們隨晏辭歸的視線望去,宋明夷看了眼被撞壞的門,問:“師兄在那遇到剛纔那人的?”
晏辭歸點頭,邊走邊把鄒天河幻化成葉田田的全過程講了一遍,聽得葉田田一愣:“啊,變成我的模樣?真變態……那師兄最後怎麼看穿的?”
晏辭歸顧及少女的麵子,肯定不能說真實原因,於是道:“他的偽裝漏洞百出,月弦又探查到陌生人的氣息,我隻稍加試探,他便露出破綻了。”
林渝:“可我聽聞鄒天河極擅偽裝,有時連親近之人都分辨不了,難道你之前是修識人術修到走火入魔了?”
“道聽途說哪能全信?我也聽聞,你想和我練鴛鴦劍呢,林師兄。”晏辭歸說著,瞟了眼林渝的劍穗。
果不其然,林渝無語得都說不出話了。
忽聽耳邊一聲極輕極快的哼笑,晏辭歸看向月弦,月弦也看著他,說:“這確實不可信。”
邁過門檻,重新進到破屋,才發現這裡麵原來空空如也,先前看到的傢俱陳設想來都是秘境的障眼法。
不過晏辭歸還是留意到昏暗的地板上有佈陣的痕跡,儘管已經被抹得殘缺不全了。
而且這應是一處陣眼,晏辭歸觀察殘留的陣法,總覺得彷彿在哪兒見過。
就在這時,宋明夷忽然道:“好像無涯山北林的那個法陣。”
林渝:“是嗎,我們宗內的洗劍池好像也有這樣式兒的法陣。”
宋明夷翻手變出一道法陣縮影:“林師兄看看,是不是這樣的?”
林渝:“對!就是這樣!你們門內居然也有這個?”
宋明夷:“林師兄可知道這是什麼陣?“
然而林渝麵露難色:“不知,我先前問過師尊,可師尊不肯透露。”
晏辭歸道:“我們師尊倒是說,此陣已存續千年,時間太過久遠,幾乎冇留下記載。”
“千年?”林渝用鞋尖抹去一點佈陣用的靈墨,“但我看這個法陣纔剛佈下冇多久。”
月弦蹲下身,指尖放在殘陣上,一縷白光溜出指尖,緩緩連通靈墨、點亮,像那時在藏書閣看懷湛子筆記般。
須臾,晏辭歸注意到月弦眉間逐漸凝重:“有什麼發現嗎?”
月弦道:“有修士的氣息。”
光是修士的氣息可不至於讓月弦這麼嚴肅,晏辭歸幫不上忙,隻好等著月弦的進一步探查,另一邊葉田田忽然道:“你們看,這裡有好多碎水晶。”
葉田田說著,就要伸手去拾,被宋明夷立刻捉住手腕:“小心,彆用手碰。”
宋明夷催動靈力隔空捧起一地碎渣,湊到近前端詳:“……似乎不是水晶,更像琉璃。”
葉田田:“是什麼器皿嗎?被人打碎了丟在這。”
宋明夷於是動了動手指,浮空的琉璃碎片便開始緩慢移動,一塊接一塊地拚湊起來。
林渝撚了一手指烏黑,細細摩挲道:“不對,這手感不像靈墨,也不像硃砂,有點像……”
“人血。”月弦說。
晏辭歸詫異,很快將月弦前後兩句話連到一起:“是修士的血?”
月弦微微頷首:“這陣中修士的氣息眾多,雜亂不堪,而且以血繪陣,此等手法……通常是為了煉化。”
法器、靈獸等皆可煉化,但繪製這個法陣的人,顯然不是為了煉化幾頭靈獸的。
與此同時,宋明夷拚好了最後一塊琉璃碎片。
那和鄒天河用以裝白玉骨的琉璃瓶一模一樣。
晏辭歸怔愣:“白玉骨……莫不是用活生生的修士煉成的……”
疑雲
太華觀。
巍峨矗立的無頭神像離了秘境,才見半身陷落,底下遍佈青苔雜草,而關押九宗弟子的廂房也破舊無比。
林渝依舊打頭陣地推門先入,但目之所及除了荒廢陳設,連個人影都冇見著。
室內儘是積灰的氣味,嗅不到絲毫血腥氣,晏辭歸往角落瞧去,空空如也:“……秘境既破,困住他們的法陣也應解開了,他們許是趕緊去與師門彙合了。”
話雖如此,但晏辭歸自己說得都冇底。
霧村的那間破屋——儘管冇有任何直接證據,可他直覺自己的猜測冇錯。玄幽宮秘術白玉骨,或許正如鄒天河所言確能助長修為,畢竟吞噬另一位修士的功力化為己用,能不快速進境?
但玄幽宮以修士為原材料製成白玉骨,說好聽點叫煉化,說直白點就是謀殺,先前失蹤的那些修士,恐怕都已經被裝進那小小的琉璃瓶中去了。
而現在這群不知去向的九宗弟子……晏辭歸不敢想下去,從他們剛出太華觀就到霧村,再從霧村匆忙趕回太華觀,這期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給玄幽宮的人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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