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靜苑閒行遇淑妃------------------------------------------，宮牆內的風言風語漸漸淡了下去，卻並未完全消散。，每日的時光過得規律而沉寂。天未亮時，跟著張嬤嬤習禮，從晨起問安的姿態到宴飲時的座次規矩，一絲一毫都不敢懈怠。張嬤嬤雖嚴厲，卻也並非刻薄之人，見林婉兒學得認真，偶爾會多提點兩句：“宮裡的規矩，看似繁縟，實則是護身的鎧甲。你性子沉穩，這是好事，但也切記，過於內斂易遭人輕慢，過於張揚又易引火燒身，分寸二字，需得慢慢揣摩。”。她深知，張嬤嬤的話，是曆經宮闈沉浮的肺腑之言。白日裡餘下的時光，她或在窗前臨帖，寫的多是《女誡》《內訓》這類看似乏味的典籍，實則是借筆墨沉澱心緒，也免了被人抓住“不循婦道”的話柄；或帶著挽翠在小院裡打理那片鳶尾，鬆土、澆水，動作輕柔，倒也能排遣幾分身在異鄉的孤寂。，這些日子看慣了聽竹軒的冷清，難免有些憋悶：“小姐，咱們總悶在院子裡也不是辦法。聽說昨日賢妃娘娘在景仁宮設宴，邀了不少位份相當的姐妹，偏偏冇請您。柳美人那邊更是風光，聽說丞相大人派人送了好些珍稀補品入宮，各宮都有人去奉承呢。”，聞言動作未停，輕聲道：“宴請與否，是他人的心意，不必強求。柳美人有丞相府做後盾，風光是自然的，咱們不必去湊那個熱鬨。”她抬起頭，望著院牆外的天空，瓦藍一片，卻被宮牆切割得方方正正，“宮裡的熱鬨，往往藏著看不見的算計。咱們如今根基未穩，安安靜靜過日子，便是最好。”，連著幾日閉門不出，林婉兒也覺得心頭有些鬱結。這日午後，陽光溫和，冇有往日的燥熱，她便對挽翠道：“今日天氣甚好，咱們去西邊的靜心苑走走吧，那裡偏僻，想來不會遇到太多人。”，臉上立刻有了笑意：“好嘞小姐！奴婢這就去拿披風。”，因地處皇宮西側，遠離主殿區域，平日裡極少有人涉足。苑內種著大片的合歡樹，此時正是花期，粉白色的絨花綴滿枝頭，風一吹，便有細碎的花瓣飄落，鋪在青石小徑上，宛若錦繡。苑中央有一方小湖，湖水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倒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境。，指尖偶爾拂過垂落的合歡花枝，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花香，連日來的鬱結，竟消散了不少。她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啜泣，聲音壓抑，帶著難以言說的委屈。，與挽翠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的詫異。這靜心苑如此偏僻，怎會有人在此哭泣？“小姐，咱們要不要繞道走？”挽翠有些擔心，生怕又遇到柳如煙那樣的麻煩。，搖了搖頭。她聽那哭聲柔弱，不似作偽，倒像是真的受了委屈。她放緩腳步，循著哭聲慢慢走去，轉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便看到湖邊的石凳上，坐著一位身著淡粉色宮裝的女子。，烏髮梳成簡單的雙環髻，僅簪一支銀質素麵簪子，冇有過多的裝飾，顯得格外素雅。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雙手掩著臉，哭聲便是從她指縫間溢位的。身旁站著一位同樣穿著樸素的丫鬟，正低聲勸慰，卻也止不住主子的淚水。，這女子是此次選秀一同入宮的，被封為正七品才人，姓蘇，名喚蘇憐月，出身江南書香門第，家世普通，在宮中並無依靠。入宮以來，林婉兒雖與她未曾深交，但也曾在遴選時見過幾麵，印象中是個溫順怯懦的女子。“蘇才人。”林婉兒輕輕開口，聲音溫和，生怕驚擾了對方。
蘇憐月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一雙杏眼紅紅的，帶著幾分驚慌與無措。看清來人是林婉兒，她連忙用帕子拭去淚水，站起身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哭腔：“林……林才人安好。”
“蘇才人不必多禮。”林婉兒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語氣誠懇，“看你哭得傷心，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若不嫌棄，不妨與我說說，或許我能幫上些許忙。”
蘇憐月聞言，眼圈又紅了。她身旁的丫鬟連忙說道：“林才人有所不知，方纔我家小姐路過禦花園偏門，遇到了柳美人的丫鬟青黛，被她故意撞了一下，手裡的書卷掉在地上，還被她辱罵了一通，說我家小姐出身低微，不配在禦花園行走……”
丫鬟越說越氣，蘇憐月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彆說了……都是小事。”
林婉兒心中瞭然。柳如煙自禦花園瓷碎一事吃虧後，定然心中不甘，不敢直接對自己發難，便拿蘇憐月這樣家世普通、性子怯懦的人撒氣，也算是變相的挑釁。
她看著蘇憐月強忍委屈的模樣，心中生出幾分憐惜。同是入宮的女子，同是位份低微，蘇憐月的處境，比自己還要艱難幾分。她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素色帕子，遞了過去：“蘇才人，擦擦眼淚吧。”
蘇憐月接過帕子，指尖微微顫抖，低聲道：“多謝林才人。”她擦拭著臉上的淚水，聲音細若蚊蚋，“其實……也怪我自己冇用，性子軟弱，纔會被人欺負。”
“這並非你的錯。”林婉兒輕聲道，“宮裡人心複雜，有些人仗著家世背景，便肆意妄為，錯不在你。隻是往後再遇到這樣的事，也不必一味忍讓，適當的反抗，或許能讓對方收斂幾分。當然，也要量力而行，保全自身為上。”
她的話，不似說教，反倒帶著幾分真切的關懷。蘇憐月抬起頭，望著林婉兒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暖流。入宮以來，她受儘冷眼，從未有人這般真心實意地勸慰過她。她哽嚥著道：“林才人……謝謝你。我……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清冷的人，冇想到你竟這般好心。”
林婉兒淡淡一笑：“我們都是遠離家鄉，身處這深宮之中，彼此多一份關照，也能多一份暖意。往後若是不嫌棄，不妨常來聽竹軒坐坐，咱們做個伴。”
蘇憐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連忙點頭：“願意！我自然願意！林才人不嫌棄我，我已是感激不儘。”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宮女的輕聲提醒：“淑妃娘娘，慢些走。”
林婉兒與蘇憐月皆是一愣，連忙起身整理儀容。淑妃娘娘姓周，位份是正四品，雖出身不高，僅為從五品禦史之女，但聽說性情溫和，待人寬厚，在宮中雖不算得寵，卻也無人刻意為難。
說話間，一位身著月白色宮裝的女子便走了過來。她約莫二十歲年紀，容貌清麗，氣質溫婉，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不似其他妃嬪那般張揚，也不似蘇憐月這般怯懦，整個人透著一股平和的氣場。身旁跟著兩名宮女，步伐輕緩，生怕驚擾了旁人。
“臣妾參見淑妃娘娘。”林婉兒與蘇憐月連忙躬身行禮。
淑妃快步走上前，伸手虛扶了一下：“兩位妹妹不必多禮，起來吧。”她的聲音溫柔，帶著暖意，目光落在蘇憐月未乾的淚痕上，微微蹙眉，“蘇妹妹這是怎麼了？為何哭得如此傷心？”
蘇憐月見淑妃詢問，心中的委屈又湧了上來，卻礙於規矩，不敢細說，隻是低著頭道：“回娘娘，冇什麼，隻是風迷了眼。”
淑妃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她看向林婉兒，眼神中帶著詢問。林婉兒不願多生事端，便委婉道：“許是蘇妹妹觸景生情，思念家鄉了。”
淑妃輕輕點頭，冇有追問，隻是柔聲對蘇憐月道：“入宮之人，誰不是背井離鄉。隻是既已入宮，便要學著堅強。往後若有難處，不妨來長春宮尋我，能幫的，我定然會幫。”
蘇憐月聞言，心中感激，連忙叩謝：“多謝淑妃娘娘厚愛。”
淑妃又看向林婉兒，目光溫和：“林妹妹，禦花園之事，我略有耳聞。你性子沉穩，處事有度，是個難得的通透人。隻是宮中行事，單打獨鬥終是艱難，若能尋得誌同道合之人相互扶持，方能走得長遠。”
林婉兒心中一動，淑妃的話，恰如其分地說到了她的心坎裡。她躬身道：“多謝娘娘提點，臣妾記下了。”
淑妃淺淺一笑，不再多言：“天色不早了，你們也早些回院吧，免得晚了路上不便。”說罷，便帶著宮女，緩緩離去。
望著淑妃的背影，林婉兒若有所思。淑妃的出現，看似偶然，卻像是在她迷茫的宮廷之路中，點亮了一盞微光。而身邊的蘇憐月，眼神中滿是感激與依賴，讓她心中生出一絲異樣的情愫。
“小姐，淑妃娘娘人真好。”挽翠低聲說道。
林婉兒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蘇憐月：“蘇妹妹，咱們也回去吧。往後若再遇到今日這般事，不必忍氣吞聲，儘可告訴我。”
蘇憐月重重點頭，眼中含淚，卻不再是委屈，而是感動：“多謝林姐姐。”
兩人並肩沿著小徑往回走，合歡花的花瓣落在她們的肩頭，輕輕柔柔。林婉兒知道，今日的偶遇，或許會成為她宮廷生涯的一個轉折點。她與蘇憐月的情誼，雖剛剛萌芽，卻帶著真誠的暖意；而淑妃的提點，更讓她明白，在這波譎雲詭的深宮中，單憑一己之力，難以長久立足。
隻是她未曾想到，今日在靜心苑的這場相遇，早已被暗處的眼睛看在眼裡。柳如煙派去監視林婉兒行蹤的小太監，將這一切如實稟報，引得柳如煙心中妒火更盛。
“哼，一個侯府出身的武將之女，一個無權無勢的書香閨秀，竟還想抱團取暖？”柳如煙坐在梳妝檯前，把玩著手中的赤金簪子，眼底閃過一絲陰狠，“還有淑妃，竟也對她們另眼相看。看來，不給她們點顏色看看，她們還真以為這宮裡，是誰都能立足的地方！”
青黛在一旁附和道：“小姐說得是！那林婉兒仗著有幾分小聰明，便不把您放在眼裡，如今又拉攏蘇憐月，還得了淑妃的青睞，日後若是讓她站穩了腳跟，豈不是要爬到您頭上去？”
柳如煙冷笑一聲：“爬？她也配！你去查查，淑妃最近在忙些什麼。還有，蘇憐月那邊，找個機會，給她點教訓，也讓林婉兒知道，她想護著的人，未必能護得住。”
“是，奴婢這就去辦！”青黛躬身應道，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而此時的聽竹軒，林婉兒正與蘇憐月坐在窗前，說著家常。蘇憐月說起江南的煙雨杏花，說起家中的父母兄長，語氣中滿是思念；林婉兒則偶爾說起侯府的後花園，說起母親親手繡的纏枝蓮，氣氛溫馨而平和。
林婉兒望著蘇憐月臉上的笑容，心中忽然生出幾分篤定。無論未來的宮廷之路多麼艱難，能有這樣一位真心相待的姐妹，或許，便不再那麼孤單。隻是她也清楚，這份剛剛萌芽的情誼，註定會在深宮的風雨中，經曆重重考驗。
夜色漸濃，蘇憐月起身告辭。林婉兒送她到院門口，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才轉身回屋。挽翠端來一盞熱茶：“小姐，您今日幫了蘇才人，往後也算是多了個伴。隻是……柳美人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林婉兒捧著溫熱的茶盞，指尖感受著暖意，目光沉靜：“我知道。但有些事，躲是躲不過的。該來的，總會來。我們能做的，便是做好準備，沉著應對。”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聽竹軒的青石板上，一片清輝。林婉兒知道，平靜的日子或許不會太久，但她現已不再是初入宮時那個僅憑一腔孤勇的侯府大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