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侯府素來交好的有盧城、江安、綏陽……”
“季家產業多,田莊鋪子土地多得數不清,全都是侯府分出去的,父親對幾位叔伯向來寬厚,多有縱容,可惜,你們讓他很失望。”季晏禮朝著身後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雲祭立馬會意,命人搬來七八抬紅木箱子。
開啟一瞧,箱子裏堆滿了賬本,每一戶旁支的盈虧收入全都記錄在冊。
“季家票號素來盈利,一年最少也有二三萬兩,可落在三伯手中,年年虧損,賬上還有一萬八千兩的漏洞不知去了何處。”
“五伯分到的綢緞鋪子倒是爭氣,不過七八間小店,半年就能賺上九千兩,江安一個不大的縣城,能有這等收入,五伯莫不是搶了誰家的錢莊?”
“還有盧城季家。”季晏禮抬眼,在人群中一眼便鎖定了男人的位置,“不知季七伯究竟看中了哪位大師的名畫,寧可花三萬兩銀子也要買回家?這錢,洗得可真是漂亮。”
“你!”季保堾目眥欲裂,滿眼震驚,“季晏禮,我是你親爹!你竟然敢誣陷我?”
“我的生父,從二十年前便死了。”季晏禮笑了一下,半眯著的桃花眼一寸寸掃過堂內的人,“我乃已故長寧侯的兒子,名正言順繼承爵位的小侯爺,七伯,可莫要胡亂攀親。”
沉默許久的季惟安低頭咳嗽,修長的手握成拳頭抵在唇邊,咳了幾聲,纔不緊不慢地開口,“各位叔伯嬸子,則之身體不適,就先告辭了,熬夜整理這些賬冊,可把我累壞了。”
“叔伯嬸子們不必客氣,吃好喝好。”季惟安彎起眼睛,可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中卻不見絲毫笑意,“為了招待諸位,府上採購了許多肉禽蔬菜,今日若是吃不完,誰都走不掉。”
折騰一通,飯菜早就沒了熱乎氣兒,表麵凝起一層厚厚的油,根本無法入口。
再者說,即便是新端上來的菜,誰又敢吃?
保不準哪道菜裡就下了猛毒。
“賢侄,你這是……什麼意思?”季永山抬起被燙成了豬頭的臉,渾身止不住戰慄,他如今是真的知道怕了,若早知季家三個養子都是瘋子,他纔不會多嘴。
“季家的確是排得上號的氏族,父親在世時,將侯府與季家旁支打理的是井井有條,如今擔子都落在了我身上,若不能延續輝煌,我豈不是成了季家的罪人?”季晏禮薄唇輕啟,很輕的笑了一聲,“若放任幾位不管,侯府的私庫怕是都要賠進去。”
“從今夜開始,小輩便要整頓家業,諸位能來賞臉赴宴,我心甚慰,為了儘快揪出家族裏的蛀蟲,叔伯嬸子們怕要長住了。”
他的態度很是客氣,卻驚出了眾人一身冷汗。
什麼揪出家族裏的蛀蟲……他們不都是蛀蟲嗎?
這擺明瞭是要軟禁!
他比季懷鄞都混賬!
表麵上溫和知禮,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可堂外已經亮起了刀劍,寒光反射到眾人臉上,先禮後兵算是讓他給玩透了。
“什麼整頓家業,侯爺,你不就是想把分給旁支的產業都收回去嗎?”
季永山還是沉不住氣,他一生最在意的莫過於金銀,如今所有的底氣全都被收回,他自然坐不住,“做生意,有盈利就有虧損,有虧損就有盈利,雖說江安不大,但也有是富貴人家在的,半年賺九千兩,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吧?”
“叮啷——”一聲,雲祭和十一齊齊拔劍,沒有用的默契又增加了。
季永山一頓,好不容易生出來的勇氣瞬間散去,他瑟縮在椅子上,喃喃道,“你這分明是想屈打成招……”
“十一,砍了他撥算盤的手,季遇生前,最是恨他。”季懷鄞淡淡開口,眉眼間帶著肅殺之氣,“從前的仇,我會慢慢報。”
話音剛落,十一的身影倏地消失不見,寒光閃過,淒厲的慘叫聲再次響起。
季惟安臨走之前,還不忘朝著十一扔了塊手帕,“別吵著幼弟。”
十一利落地把手帕塞進季永山口中,讓他慘叫不得。
濃鬱的血腥氣傳來,外頭轟隆一聲天雷,不過眨眼間,傾盆大雨隨之落下。
季晏禮緩緩眨了下眼睛,對弟弟的抉擇並無異議,唇角半勾,看上去脾氣很好的模樣,仍舊是百姓口中平易近人的翩翩君子。
季永山幾乎快要暈死過去,渾身止不住的顫慄,可被十一死死摁住,動彈不得。
滿堂上下,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直到現在,這些吸足了血的水蛭才恍然醒悟,眼前的人再也不是可以任他們擺佈、任他們決定生死的稚童。
好半晌過去,還是沒人敢開口,季晏禮這才笑了一下,像是終於心滿意足一般,端著酒杯,朝幾戶旁支舉起了手,“我家三弟留了話,不可浪費糧食,諸位,請吧。”
桌上的糧食早就被壓爛了,鮮血混著肉糜,根本無法下嚥。
可那些旁支哪還敢再說話,顫巍巍舉起酒杯,一杯烈酒下肚,眼淚伴著血腥的碎肉,一口口吞下桌上的糧食,速度一個比一個快。
隻要吞嚥得夠快,就能把噁心壓下去。
季晏禮唇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瞧著那些人麵獸心的畜生心有不甘,卻又不得不屈服的模樣,心中甚是暢快。
“你瞧見了嗎…他們都得為你從前的遭遇付出代價……”他小聲呢喃,透過那些狼吞虎嚥的旁支,隱約瞧見了年幼的自己,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就躲在桌下,大口咬著已經冷硬發餿的饅頭,眼淚糊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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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園
秦歡玉費力端起芙蕖熬好的湯藥,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
芙蕖看不下去,想要伸手幫她,“秦娘子,還是讓奴婢來餵你吧。”
“不用,又不是什麼大事。”秦歡玉搖搖頭,笑得明媚,“歡悅這個時辰應當是犯困了,你去東房哄哄她吧,不用操心我。”
“可是……”
“去吧去吧,我自己可以的。”秦歡玉催著她離開,剛要將碗中的湯藥一飲而盡,原本關好的門再一次被人推開。
她朝門口望去,就見一道月白身影跌跌撞撞的走進來。
“……則之?”秦歡玉怔住,眨巴著大大的杏仁眼,“你怎麼這個時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