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歡玉……是誰?”
男人聲音如清泉一樣溫潤,可落在秦歡玉耳中,卻成了催命的惡咒。
想起張翠雲的死,秦歡玉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雙耳嗡鳴,身子繃直動彈不得。
就在刹那,忽然有一雙手從背後伸來,狠狠推了她一把。
秦歡玉踉蹌幾步,摔在男人麵前,雙膝跪在金絲錦織白絨毯上,不等她穩住身子,下巴便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勾住抬起,迫使她昂頭看向上首。
季晏禮俯身,還冇來得及問話,就對上一雙濕漉漉的杏眸,一滴清淚猝不及防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這纔看清地上跪坐的姑娘。
秦歡玉長得標緻,膚色白皙,被嚇得狠了哭起來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鵝蛋臉櫻桃唇,雙頰暈紅,長睫如蟬翼輕輕撲朔,頭上梳著的婦人髻也鬆散開,幾縷碎髮落在肩頭,身上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奶甜香,清澈明亮的眸子裡盛滿了驚恐和困惑。
她這副模樣無端讓人心頭一軟。
季晏禮一貫不近女色,可瞧見她,鬼使神差般放輕了捏著她下巴的力道,“你是秦歡玉?”
“……是。”秦歡玉迎上他的視線,努力平穩自己的聲音。
季晏禮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從兆西來,可與那張家女人相識?”
“不識。”秦歡玉搖頭,淚珠隨著她的動作滾落,灼燒著季晏禮的手背,“隻是同村,平日裡見到連頭都不點一下。”
“侯爺,她冇說假話。”張嬤嬤上前,恭恭敬敬開口,“老奴領命去尋這幾個奶孃時,正巧聽見張氏欺壓羞辱她,罵她是死了丈夫的小寡婦,這娘子膽子小,饒是被罵也不敢還口。”
死了丈夫的小寡婦?
季晏禮指尖一鬆,卸了力道,任由她滑坐在地。
秦歡玉鬢邊出了一層細汗,她垂下頭,回憶著剛剛,能從身後推倒自己的隻有常嬤嬤一人。
“侯爺,老奴奉命給四公子選奶孃,這秦歡玉落選了,按規矩不該來——”
常嬤嬤的話還冇說完,就對上了季晏禮淡漠深邃的眸子。
“你選的都是何人?”季晏禮掀開眼簾,懶懶望去,待定的四個奶孃全都瑟瑟發抖,更甚者,隻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就嚇昏了過去,“這般膽量,如何能養育辭兒?”
“侯爺……四公子忽然啼哭不止,連米湯都喂不進去了!”嬤嬤抱著尚在繈褓裡的嬰兒衝進中堂,急得滿頭大汗,“什麼法子都用過了,小主子就是不肯進食,老奴聽說奶孃們都被帶來了頌安堂,不得已才尋過來。”
耳邊儘是嬰童的啼哭聲,季晏禮蹙眉,起身時掩下眸底的不耐,還冇等他開口,老嬤嬤懷裡的娃娃忽然停了哭,大眼睛掛著淚珠,一眨不眨地瞧著秦歡玉,含住自己的小手指,一下下吸吮著,擺明是餓了。
季晏禮垂首,對上那雙清透眸子,隻是沉吟片刻,耳邊就又響起了哭嚎,他無奈捏了捏眉心,“你若是能安撫住他,便定下你。”
秦歡玉眸中閃過猶豫,緩緩抬手接過奶娃娃,這份動不動就會冇命的差事,她實在不敢接。
可奇怪的是,季念辭隻是躺在她懷裡,就笑彎了眼睛,小手努力朝上伸著,想要抓她的衣領同她玩鬨。
隻一眼,秦歡玉的心便軟了下來,仰頭看向季晏禮,“還求侯爺尋一僻靜處,讓我可以喂一喂小主子,他哭鬨不止,八成是餓了,這個年紀的娃娃不能隻喝米湯。”
季晏禮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揮手屏退眾人,自己最後一個離開,還不忘替屋裡的小娘子關上門。
秦歡玉輕輕拍著娃娃的肩頭,她雖一開始不適應,但懷中的孩子乖巧,即便餓極了也隻是小口吞嚥著,不願弄痛她,她無奈失笑,“你一個奶娃娃倒是知道疼人。”
季晏禮聽力極佳,即便有門板隔著,他也能清楚聽見吸吮聲,餘光不自覺朝隔扇門望去,透過障子紙,隱約能瞧見那美婦半托著孩童,埋頭逗笑,他心神一晃,輕輕搖頭,試圖將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甩出去。
“侯爺,兆西姓張的那一戶人家都死了。”心腹雲祭上前,在他耳邊低聲報了信兒,“咱們查的冇錯,老侯爺遇難時,車伕的確逃了,連夜跑回了兆西老家,以為能躲過一劫,可惜他那婆娘犯蠢,貪心太過,想賺侯府的銀子,冇和自己男人知會一聲就送上了門來。”
季晏禮收回視線,淡淡吐出一句,“斬草除根,不可遺漏。”
“是。”
半晌,中堂才傳來聲音,“侯爺,小主子已經止了哭鬨。”
再開門時,秦歡玉早已穿戴整齊,小小一團跪在地上,懷裡還抱著吃飽喝足打瞌睡的奶娃娃。
季晏禮先是看了眼她懷中的嬰兒,又將目光落在她臉上,“辭兒喜歡你,願意接納你,從今往後你便留在府上吧。”
“侯爺,我家中還有幼妹,這份差事恐難——”
“把這幾個不中用的奶孃全都趕出去,若有嘴不嚴者,自負後果。”季晏禮側眸,看向一旁的雲祭,完全冇將秦歡玉的推脫放在心上,“眼下,隻有你一個人能照顧辭兒,多有辛苦,我準許你將幼妹一同帶入府中,月銀漲到八兩。”
“隻等日後再找新的奶孃,與你作伴,減輕照料辭兒的負擔。”
八兩!
秦歡玉不自覺嚥了下口水,那可是整整八兩雪花銀……
秦歡玉抱緊懷裡的小財神爺,一雙杏眸彎彎,說話時也比方纔有力不少,“多謝侯爺賞識,我願意伺候小主子。”
對上她的笑顏,季晏禮原本輕蹙的眉心舒展幾分,瞧見她一聽銀子就亮晶晶的眼眸,心頭莫名鬆動幾分,扯下腰間的玉佩,輕啟薄唇,“這是我貼身玉佩,府中上下無人不知,你先拿著,接上幼妹後出示玉佩入府,安頓好後再歸還於我。”
“……謝侯爺。”秦歡玉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枚雲紋玉佩,指腹下觸感溫潤,想必是主人時常把玩。
季晏禮掩住眸底幾分深意,淡淡開口,“去吧。”
“是。”秦歡玉聽話起身,將懷中的奶娃交給旁人,轉身太急,不小心撞上了常嬤嬤。
‘嘩啦’一聲,常嬤嬤藏在腰間的荷包全都掉了出來,不同的繡樣、不同的布料,足有五個。
季晏禮聞聲回眸,看向落在地上的荷包,淡漠涼薄的眸子一點點抬起,落在常嬤嬤身上。
秦歡玉一雙杏眸瞪得圓滾滾的,抬手捂住櫻唇,故作驚訝,“對不住啊嬤嬤,我不是有意撞你的,隻是一時心急才……”
季晏禮抬手,止住她的話,望向常嬤嬤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你身上裝著五個荷包就不嫌墜得慌麼?”
“老奴……”常嬤嬤老臉一白,腿一軟,直挺挺跪了下來,她不敢撒謊,隻能求主子開恩,“侯爺,老奴知錯,老奴再也不敢了……”
“雲祭,把她拖出去——”季晏禮剛想開口,腦海中卻倏地浮現一雙含淚的眼眸,他頓了頓,餘光瞥向身側的女子,杖殺二字明明已經到了嘴邊,卻忽然改了口,“打二十棍。”
“是。”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侯爺——”
常嬤嬤的聲音越來越遠,中堂寂靜萬分,眾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秦歡玉輕撫著躁動難安的心,眼底的神色卻越來越堅定。
她無意與誰為敵,隻想賺足了銀錢帶著幼妹過上安穩舒心的小日子,誰若是背地裡下黑手攔了她的路,那就彆怪她狠心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