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神醫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顫抖著手搭上漢子的脈搏,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一番。
“脈象活了……寒濕瘴氣被化開了……這怎麽可能?”
薛神醫猛地睜開眼,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李長雲。
他突然明白了什麽,雙腿一軟,就要給李長雲跪下。
“老朽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儒家哪位大儒當麵!竟然能將文章意境與藥理融會貫通,以春風化死水,這等手段簡直是神乎其技啊!”
李長雲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沒讓他跪下去。
“老先生言重了,醫家治病,儒家治心,殊途同歸罷了,我不過是借了你這碗好藥的底子,加了一把生發的火,真要論治病救人,還得是你們這些懸壺濟世的郎中。”
李長雲這番話沒有半點虛偽。
他能治好這漢子,靠的是四品明心的境界和詩詞的意境,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天下那麽多病人,他一個人能寫幾首詩?
真正能托起天下蒼生性命的,還是這些腳踏實地的醫者。
薛神醫聽得心服口服,連連作揖。
李長雲帶著徒弟們悄然退出了人群。
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李長雲感覺到自己丹田內那顆琉璃般的浩然正氣珠似乎又凝實了一分。
醫者的命,是治病救人。
農家的命,是春種秋收。
百工的命,是造福鄉裏。
那他這個儒道四品,距離三品立命境隻差臨門一腳的讀書人,命又在哪裏呢?
李長雲抬起頭,看向了龍首原中央那座最高大的論道台。
龍首原的中央,是一座用巨木搭建的巨大圓台。
台下密密麻麻圍了幾千名讀書人,台上端坐著青州郡的幾位頂尖儒修,以及各家的長者。
此時,文會的核心辯論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青州郡的首席大儒,一位須發皆白、修為已經達到四品明心境巔峰的老者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今日百家齊聚,老朽有一問,想聽聽諸位青年才俊的高見。”
老者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我輩讀書人,常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然則,天地如熔爐,眾生皆為螻蟻,在這浩蕩天威麵前,何為立命?”
這個問題一丟擲來,台下頓時鴉雀無聲。
立命,這是儒道三品的境界名稱,也是所有讀書人窮極一生都在追求的終極答案。
到底什麽是命?
是上天註定的軌跡,還是自己殺出的一條血路?
短暫的沉默後,學子們開始踴躍發言。
一個穿著華麗的世家子弟搖著摺扇走上台,朗聲道:“學生以為,立命當如朝堂柱石,輔佐明君,教化萬民,讓這天下海晏河清,將一身所學賣與帝王家,此乃立命之本!”
台下不少人點頭稱是。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是大多數讀書人的終極夢想。
但台上的儒修卻不置可否,隻是微微閉著眼睛。
接著,又有一個寒門學子走上台,神色激昂。
“學生以為不然!立命當如寒梅傲雪,不畏權貴,不屈於世俗,著書立說,留下千古文章讓後人敬仰,這纔是真正的立命!”
各種觀點層出不窮。
有人說立命是兼濟天下,有人說立命是獨善其身。
蘇子遊也按捺不住了,他大步走上台,對著四方行了一禮。
“學生蘇子遊,以為立命當在紅塵泥濘之中,不求名垂青史,但求能為百姓掃清門前雪,能讓一戶人家吃飽穿暖,理在事中,事在理中,這便是命。”
這番話一出,台下頓時響起了一陣叫好聲。
這幾個月在藏書閣掃雪、整理舊書的經曆,確實讓蘇子遊的心境沉澱了不少。
台上的儒修也微微睜開眼,讚許地點了點頭。
但很快,他又閉上了眼睛。
蘇子遊的話雖然接地氣,但終究還是帶了一絲侷限,沒有觸及到命的最核心本質。
李長雲站在人群的最外圍,靜靜地聽著這些年輕人的高談闊論。
他沒有上台去跟這幫小年輕爭個麵紅耳赤的打算。
他腦海中浮現出在平江縣的種種。
那被他用巧勁治好的瘋牛,那被他用圖紙疏導的洪水,那被他改過圖紙的抽水車,還有剛剛那個被他用詩意化開瘴氣的漢子。
命,從來不是求來的,也不是別人給的。
李長雲轉過身,沒有理會台上的喧鬧,他走到論道台邊緣,那裏豎著一塊巨大的無字青石碑,原本是用來讓學子們隨意塗鴉、交流心得的。
他從袖子裏抽出一支毛都快掉光的破禿筆,沒有蘸墨,也沒有動用那支懸浮在意識海深處的春秋筆。
他隻是將自己這大半年來在平江縣體悟到的所有煙火氣,所有對這片天地的理解,毫無保留地傾注在了筆尖。
四品巔峰的浩然正氣在這一刻內斂到了極致,沒有光芒,沒有異象,就像一個老石匠在雕刻一塊普通的石頭。
筆尖在青石板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
寫完這兩行字,李長雲隨手將禿筆扔在石碑腳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著還在看熱鬧的林子軒和沈清秋招了招手。
“走了,迴平江縣。”
“啊?先生,咱們不聽他們辯完嗎?這正熱鬧呢!”
林子軒撓了撓頭,滿臉不捨。
“熱鬧是他們的,咱們該看的都看完了。”
李長雲背著雙手,慢悠悠地順著來時的路往迴走。
蘇子遊從台上下來,也趕緊跟了上去。
直到李長雲的馬車徹底離開了龍首原,論道台上的辯論還在繼續。
一個尿急的學子跑到邊緣準備放水,無意間瞥了一眼那塊無字青石碑。
隻看了一眼,他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死死地定在了原地,褲子都忘了提,結結巴巴地大喊起來:“這……這字!這理!”
他的驚呼聲驚動了周圍的人。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
當台上的幾位儒修被驚動,分開人群走到青石碑前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兩行字沒有絲毫的鋒芒外露,但隻要你注視著它,就會感覺到一股宏大到了極點、包容了天地萬物執行規律的理境撲麵而來!
天道有它自己的規律,不會因為聖明而存在,也不會因為暴虐而消亡。
你順應規律去行動,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這就是吉。
你違背規律去瞎折騰,就會招來災禍,這就是兇。
沒有高低貴賤,沒有虛無縹緲的宏願。
命,就在你自己順應天理的每一次行動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