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馬車終於在第三天的正午抵達了龍首原。
這地方地勢開闊,像是一條巨龍的頭顱俯瞰著下方的平原。
此時的龍首原上已經搭起了連綿數裏的帳篷和木台,彩旗飄揚,人聲鼎沸。
百家文會,是大乾王朝除了科舉之外最大的盛事。
在這裏,不僅有儒家的經義辯論,還有農家的良種展示,兵家的沙盤推演,醫家的義診,甚至還有百工的機關器械。
雖然儒道獨尊,但朝廷也明白,治理天下離不開這些實實在在的學問。
李長雲一行人低調地走進了會場。
他沒有去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儒家論道台,而是帶著徒弟們像逛集市一樣,在各個流派的攤位前溜達。
“先生,您看這麥穗,比咱們平江縣的還要大上一圈呢!”
林子軒在一個農家的攤位前,抓起一把金黃色的麥穗,嘖嘖稱奇。
攤位後的老農笑得合不攏嘴:“這位小哥好眼力,這是咱們農家剛培育出來的新種,耐旱抗倒伏,一畝地能多打兩成糧呢!”
李長雲點點頭,眼中滿是讚賞。
這纔是真學問,比那些寫在紙上的詩詞歌賦實在多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空氣中漸漸飄來了一股濃鬱的草藥味。
前方是醫家的區域,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醫棚一字排開,不少穿著青布長衫的郎中正在給排隊的百姓把脈問診。
醫者仁心,這百家文會也是醫家免費給窮苦百姓看病的好機會。
李長雲走到一個最大的醫棚前停下了腳步。
醫棚裏,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郎中正眉頭緊鎖,手裏捏著一根銀針,遲遲不敢落下。
在他麵前的草蓆上,躺著一個麵色蠟黃的漢子。
這漢子瘦得皮包骨頭,但肚子卻鼓得像個即將臨盆的孕婦,肚皮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青色的血管。
漢子雙眼緊閉,呼吸微弱,顯然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旁邊跪著一個滿臉淚痕的婦人,死死抓著老郎中的衣角哭訴:“薛神醫,求求您救救當家的吧!他要是走了,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麽活啊!”
薛神醫長長地歎了口氣,放下手裏的銀針,搖了搖頭。
“嫂子,不是老朽見死不救,你家男人這是典型的水蠱之症,他常年在陰暗潮濕的礦坑裏挖煤,寒濕瘴氣早就深入了五髒六腑,脾胃徹底罷工,這肚子裏的毒水排不出去,把生機都給憋死了。”
薛神醫指了指旁邊熬好的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滿臉無奈。
“病因我清楚,方子我也開得出來,但這藥力太猛,他現在的身子骨就像一張破紙,一碗猛藥灌下去,毒水還沒排出來,人就先沒命了。”
“要是開溫和的方子,又化不開這頑固的瘴氣,這病……老朽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婦人聽完,絕望地癱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周圍圍觀的百姓也紛紛搖頭歎息。
李長雲站在人群外,靜靜地看著那個躺在草蓆上的漢子。
四品明心境,讓他不僅能看透事理,更能看清人體內氣機的流轉。
薛神醫說得沒錯,這漢子體內的氣機已經成了一潭死水,藥力根本進不去。
這就好比一塊凍得硬邦邦的冰,你直接拿錘子砸,冰碎了,裝冰的碗也跟著碎了。
“老先生。”
李長雲撥開人群,慢悠悠地走了進去。
薛神醫抬頭看了他一眼,隻當是個普通的看客,擺了擺手:“這位老哥,別看了,這病沒法治,準備後事吧。”
李長雲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那碗熬好的湯藥前,聞了聞。
“藥是好藥,君臣佐使搭配得精妙,但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他這病缺的不是藥力,而是一股能把這潭死水吹活的春風。”
薛神醫一聽這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可是青州郡首屈一指的名醫,哪輪得到一個外行來指手畫腳?
“春風?你當治病是寫詩作對呢?這寒濕瘴氣在體內結成了死疙瘩,什麽風能吹得開?”
薛神醫語氣裏帶了一絲不悅。
李長雲微微一笑,轉頭看向沈清秋:“清秋,去借紙筆來。”
醫棚裏就有現成的紙筆,那是郎中們用來開方子的。
沈清秋很快拿來一套普通的文房四寶,鋪在旁邊的木桌上。
所有人都一頭霧水地看著這個灰袍老者。
治病救人,你拿紙筆幹什麽?難道還能畫個符把病驅了不成?
李長雲沒有解釋,他拿起那支普通的羊毫筆,蘸滿濃墨。
他沒有動用任何浩然正氣,四品明心境的修為,早就讓他做到了返璞歸真。
他隻是將自己對萬物生發、春迴大地的感悟順著筆尖,自然地流淌到了紙上。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一首簡單的五言絕句,寫得平平無奇。
沒有金光閃爍,沒有雷鳴電閃。
但就在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醫棚裏的人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奇妙的變化。
原本因為下雨而有些陰冷潮濕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一股看不見的暖風吹過。
那是一種讓人打心眼裏覺得舒坦、充滿了勃勃生機的暖意。
李長雲放下筆,輕輕拿起那張宣紙,走到那碗黑乎乎的湯藥前。
他將宣紙懸在湯碗上方,手指輕輕一彈。
嗡!
紙麵上的墨跡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絲絲肉眼看不見的青色意境,悄無聲息地落入了那碗苦澀的湯藥之中。
原本死氣沉沉的藥湯,竟然在碗裏微微蕩漾起來,散發出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把這碗藥給他灌下去。”
李長雲指著草蓆上的漢子,對那個呆若木雞的婦人說道。
婦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端起藥碗,捏著漢子的鼻子,小心翼翼地把藥汁灌了進去。
薛神醫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著漢子的反應。
他行醫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這種治病的手法。
這簡直是胡鬧!
然而,僅僅過了半炷香的功夫。
咕嚕嚕……
原本死氣沉沉的漢子肚子裏,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雷鳴聲!
這聲音就像是冰封了一冬的河流,在春風的吹拂下終於裂開了冰層,河水開始奔騰!
“嘔!”
漢子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一歪頭,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攤腥臭無比、黑紅相間的毒水!
這股毒水一吐出來,整個醫棚裏瞬間彌漫起一股讓人作嘔的惡臭。
但奇跡也隨之發生了。
漢子那鼓脹得快要撐破的肚皮,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他原本蠟黃如紙的臉上,也奇跡般地浮現出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當家的!你活了!你活了啊!”
婦人撲上去,抱著漢子又哭又笑。
漢子虛弱地睜著眼,雖然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呼吸已經變得平穩綿長了。
命,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