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整個平江縣的戲台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台上那個老武生徹底震撼了。
趙望城的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揮刀、每一個眼神,都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慘烈和決絕。
他不再是在演戲,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燃燒出這最後的一抹輝煌!
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動作慢了,也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老了。
所有人看到的隻有一個英雄遲暮,卻依然壯心不已的絕世名將!
“好!!!”
當趙望城大刀拄地,以一個極其完美的姿勢結束了整出《破陣曲》時,台下足足安靜了十幾個呼吸,隨後爆發出了掀翻屋頂的瘋狂叫好聲!
掌聲如雷,經久不息!
無數百姓看得熱淚盈眶,連手掌拍紅了都毫無察覺。
趙望城站在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衝刷著他臉上的油彩,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知道,這是他這輩子唱得最好的一出戲。
也是最後一出。
他目光掃過台下沸騰的人群,憑借著剛才那股意境的指引,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正站起身,準備悄然離去的青衫背影。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趙望城心裏跟明鏡似的,是那位隱於市井的高人賜了他這絕唱的一口氣!
趙望城推開從幕後跑上來攙扶的班主,猛地向前走了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對著李長雲離去的方向深深地跪了下去。
砰!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老朽趙望城,今日在此封箱!多謝高人賜戲!趙望城,此生無憾了!”
全場嘩然,但隨即又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送這位老戲骨體麵退場。
李長雲走在擁擠的人群中,聽著身後傳來的那句此生無憾,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沒有迴頭,隻是背著雙手,帶著徒弟們慢悠悠地朝著藏書閣的方向走去。
他感覺到,自己丹田內那顆五品正心境的浩然正氣珠在這一刻變得越發晶瑩剔透,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這就是正心。
不在廟堂之高,而在江湖之遠。
在這凡人的生老病死、悲歡離閤中,去體會那最純粹的天地大道。
“走吧,迴去吃晚飯了。”
李長雲的聲音在喧鬧的街頭顯得格外平靜。
……
平江縣的春夜透著一絲微涼,藏書閣二樓的燭火搖曳不定。
李長雲看完戲迴來,隻覺得心境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師椅上,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大乾文集》。
這本書收錄了大乾王朝開國以來曆代名臣大儒的策論和文章,洋洋灑灑數十萬字。
在尋常讀書人眼裏,這些文章晦澀難懂,讀起來如同嚼蠟,但在李長雲看來,這字裏行間全都是治國理政、經世致用的天地大道。
意識海中,那支古樸的春秋筆再次爆發出溫潤的光芒,一滴濃鬱的墨汁悄然滴落,在腦海中轟然暈染開來。
轟!
海量的資訊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灌入李長雲的腦海。
他彷彿跨越了百年的時光,看到了那些名臣大儒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看到了他們在地方上興修水利、勸課農桑。
這些前人的心血和智慧,被春秋筆揉碎了、提純了,化作最精純的養料,不斷融入他丹田內那顆五品正心境的浩然正氣珠中。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李長雲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合上了手裏的書本。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五品底蘊又深厚了一分。
正心境的修行急不來,隻能靠這日複一日的紅塵沉澱和讀書積累。
第二天清晨,李長雲剛吃完沈清秋煮的白粥,縣學的老秀才就急匆匆地找上門來了。
“李先生,今日是縣學一月一次的月考,老朽學識淺薄,想請先生去鎮個場子,給那些不成器的學童們點評一二。”
老秀才恭恭敬敬地作了個長揖,態度極其謙卑。
自從上次李長雲在縣學寫下《勸學》,引來天降甘霖開啟民智後,老秀才就把李長雲當成了活神仙,縣學裏但凡有點大事,他都想請李長雲去坐鎮。
李長雲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笑著說道:“也好,整天悶在藏書閣裏看書也無趣,去看看平江縣的讀書種子們長得怎麽樣了。”
他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帶著林子軒和沈清秋,慢悠悠地朝著城東的縣學走去。
小狐狸硯台今天出奇地沒有跟著,它昨晚偷喝了林子軒半碗剩酒,這會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書案上呼呼大睡。
到了縣學,學堂裏已經坐滿了學童。
最大的二十出頭,最小的才七八歲,小石頭也坐在第一排,正襟危坐。
看到李長雲進來,所有學童齊刷刷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拜見李先生!”
李長雲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他走到老秀才的案桌旁坐定,目光掃過下方。
在人群的角落裏,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王宣。
自從被李長雲逼著去磨了幾天豆腐,徹底頓悟之後,王宣整個人都變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滿臉的酸腐氣和懷纔不遇的怨憤,眼神變得沉穩而堅毅。
他穿著一身粗布衣服,袖口上還沾著一點沒洗幹淨的豆腐渣,但坐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微弱卻極其純正的浩然正氣。
九品開蒙境,他已經徹底穩固了。
“先生,今日月考的題目是《論農桑》。”
老秀才雙手遞上一張寫著題目的宣紙。
李長雲點了點頭:“民以食為天,農桑是國之根本,這題目出得不錯,讓他們開始吧。”
隨著老秀才一聲令下,學堂裏頓時響起了沙沙的寫字聲。
學童們一個個冥思苦想,咬著筆杆子,試圖把自己腦子裏最華麗的辭藻全都堆砌到紙上。
半個時辰後,考試結束。
老秀才將收上來的卷子整理好,恭敬地放在李長雲麵前。
李長雲隨手翻看著。
大部分學童的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把農桑誇得極其重要,但通篇看下來,全是大話和空話,根本沒有一點切合實際的東西。
這就是如今大乾王朝讀書人的通病,紙上談兵,脫離實際。
直到他翻到最後一張卷子。
這張卷子上的字跡並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筆都寫得極其用力,彷彿要力透紙背。
李長雲看了一眼名字,是王宣。
文章的開頭沒有引用任何聖人經典,而是直接寫出了王宣的真實感受。
農桑之苦,苦於泥水,苦於烈日。
豆種入土,需經春雨之潤,夏日之暴,方能結出豆莢。
而豆化為食,更需石磨之碾壓,烈火之熬煮,鹵水之點化。
一板豆腐尚需百般周折,何況天下蒼生之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