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平江縣變得格外熱鬧。
因為青州郡最有名的戲班子春和班,來平江縣搭台唱戲了。
這春和班可不簡單,據說班主當年還在京城給達官貴人唱過堂會。
這次來平江縣,要在城中心的空地上連唱三天大戲。
這對於平時連個雜耍都難得一見的平江縣百姓來說,簡直就是過年一樣的盛事。
一大早,林子軒就興奮得在院子裏直搓手,沈清秋也早早地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裙子,連小狐狸硯台都急得在門檻上直撓爪子,嗷嗷叫著想出去湊熱鬧。
李長雲心情不錯,把手裏的古籍一合,大手一揮:“走,今天不看書了,看戲去。”
城中心的戲台下,早就被擠得水泄不通。
賣瓜子花生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震天響。
李長雲帶著徒弟們在台下找了個視野不錯的長條凳坐下。
林子軒殷勤地買了一大包炒栗子,沈清秋則乖巧地倒了一碗熱茶放在李長雲麵前。
今天壓軸的戲是春和班的招牌劇目,《破陣曲》。
講的是大乾開國名將定國公單騎衝陣,在萬軍叢中救主的故事。
演定國公的是春和班的台柱子,曾經名滿青州的老武生,趙望城。
鏘鏘鏘鏘!
隨著一陣激昂的鑼鼓聲,戲台上的幕布猛地拉開。
一個穿著幾十斤重的大靠(戲服)、背後插著四麵護背旗、手裏提著一把青龍偃月刀的老武生邁著方步走到了台前。
這就是趙望城。
他今年已經六十歲了,雖然臉上畫著濃重的油彩,但依然掩蓋不住眼角的皺紋和眼神中的那一絲疲態。
歲月不饒人,武生這個行當,吃的就是青春飯。
氣血衰敗了,腿腳不利索了,再怎麽練也找不迴當年的巔峰狀態了。
趙望城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抖手中的大刀,擺出了一個氣吞山河的亮相!
然而,就在他單腿獨立、準備定格的瞬間,他那條受過舊傷的右腿突然不聽使喚地打了個哆嗦。
整個人在台上明顯地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台下原本準備叫好的觀眾,聲音瞬間卡在了嗓子眼裏。
緊接著,幾個平時在街頭遊手好閑的市井混混立刻在人群中大聲起鬨起來。
“哎喲喂!這定國公是沒吃飯還是怎麽的?連個亮相都站不穩了!”
“就是啊!老胳膊老腿的就趕緊迴家抱孫子去吧,別在台上丟人現眼了!”
“退錢!退錢!我們不看這老廢物唱戲!”
這幾嗓子一喊,台下的氣氛頓時變得尷尬而焦躁起來,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跟著抱怨了幾句。
戲台上的趙望城滿臉通紅,握著大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死死地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悲哀和怯懦。
他老了。
當年那股敢於千萬人吾往矣的銳氣,早就被這些年的冷眼和病痛磨沒了。
他現在站在台上,心裏想的不再是怎麽把戲唱好,而是怎麽別出錯,怎麽保住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麵子。
這出原本應該氣血翻滾、慷慨激昂的《破陣曲》,眼看就要變成一場讓人看笑話的鬧劇。
台下的起鬨聲越來越大,甚至有人開始往台上扔吃剩的果皮。
躲在幕布後麵的春和班班主急得直跺腳,滿頭大汗地衝著台上打手勢,示意趙望城趕緊下台,換個年輕的武生上去頂一頂。
但趙望城像是一尊僵硬的木偶,定在戲台中央,進退兩難。
下台,他這輩子積攢的名聲就全毀了,從此再也抬不起頭。
不下台,他心裏那股氣已經散了,根本撐不完這出大戲。
李長雲坐在長條凳上,平靜地磕著瓜子。
他看得很清楚,趙望城的氣血雖然衰敗,但基本功還在。
他真正缺的不是力氣,而是膽氣。
名將之所以是名將,靠的絕不是單純的武力,而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無畏氣魄!
一個心裏有了怯意、隻想著怎麽不出醜的老人,怎麽可能演得出定國公的神韻?
“先生,這老頭太慘了,要不我去把那幾個起鬨的潑皮揍一頓?”
林子軒捏著拳頭,有些看不下去了。
“揍人管什麽用?能幫他把心裏的氣找迴來嗎?”
李長雲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淡淡地說道。
他沒有去拿那支百年紫毫,對付這種場麵,還用不著那麽大的陣仗。
李長雲緩緩伸出右手的食指,在麵前的粗瓷茶碗裏蘸了蘸溫熱的茶水。
五品正心境的浩然正氣在他體內悄然流轉,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也沒有駭人的威壓,一切都顯得那麽自然、平靜。
李長雲手腕微懸,以指代筆,在那張油膩的破木桌上飛快地寫下了一句詩。
“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嗡!
當最後一個字寫完的瞬間,桌上的水跡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白色光暈。
言出法隨!
這股浩然正氣並沒有化作什麽刀光劍影,也沒有引起任何天地異象。
它化作了一股無形的、蒼涼而極其悲壯的意境,直接衝上了戲台,籠罩在了趙望城的身上!
戲台中央,原本還在瑟瑟發抖的趙望城,渾身猛地一震!
他隻覺得一股滾燙熱流突然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腦海中那些關於衰老、關於嘲笑、關於怯懦的雜念在這股浩大悲壯的意境麵前,瞬間被碾得粉碎!
他彷彿真的迴到了大乾開國那個金戈鐵馬的血肉戰場,耳邊不再是台下的嘲笑聲,而是震天的戰鼓和戰馬的嘶鳴!
他不是一個為了混口飯吃而戰戰兢兢的老戲子。
他就是那個哪怕白發蒼蒼,依然敢單騎衝陣、氣吞萬裏的定國公!
“呀!!!”
趙望城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怒吼!
他原本渾濁的眼睛裏,此刻竟然爆發出了一團駭人聽聞的精光!
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絕世霸氣!
唰!
他手中的那把幾十斤重的青龍偃月刀猛地一揮,帶起一陣極其淩厲的勁風,刀背上的鐵環撞擊,發出震耳欲聾的脆響!
僅僅這一個動作,台下那幾個還在起鬨的潑皮,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驚恐地看著台上的趙望城,竟然感覺到了一股實質般的殺氣,嚇得連連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