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雲睜開眼睛,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那個老漁翁。
這老頭身上沒有一絲浩然正氣的波動,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打漁人。
但奇怪的是,他坐在那裏,整個人彷彿和這片冰天雪地融為了一體。
寒風吹過他的蓑衣,連一片雪花都沒有驚起。
“高手。”
李長雲心中暗道。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漁夫,而是一個心境高得可怕的隱世之人。
林子軒也注意到了那個老頭,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湊過去搭話:“大爺,您這魚竿連個魚漂都沒有,魚咬鉤了您怎麽知道啊?”
老漁翁微微抬起頭,鬥笠下露出一張滿是滄桑的臉。
他笑了笑,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豁達。
“小夥子,老朽釣魚從來不看魚漂,魚願不願意上鉤,是魚的事,老朽願不願意坐在這兒,是老朽的事,既然都在這冰麵上,又何必去強求誰輸誰贏呢?”
這番話聽得林子軒一頭霧水,撓了撓頭退了迴來:“先生,這老頭是不是凍糊塗了?說話神神叨叨的。”
李長雲卻眼睛一亮。
這老漁翁的境界已經超脫了世俗的輸贏,達到了一種極其純粹的空的境界。
這種境界,正是儒道修行中最難得的。
他站起身,走到老漁翁身邊,微微拱手:“老先生好心境,大雪封江,萬物寂滅,老先生卻能在這冰天雪地中獨享一份清淨,實在是讓晚輩佩服。”
老漁翁看了李長雲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中年人,體內隱藏著一股如淵如海的恐怖力量,但卻被完美地收斂了起來,沒有泄露分毫。
“清淨是清淨,隻是這滿眼的白雪,看久了也覺得有些單調,若是能有一首詩來下酒,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老漁翁哈哈一笑,從腰間解下一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烈酒。
“詩?這有何難。”
李長雲笑了。
他沒有去拿自己的百年紫毫,而是直接並攏食指和中指,以指代筆,在這堅硬的冰麵上緩緩寫下了一行字。
李長雲體內的六品浩然正氣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爆發,而是如同一股涓涓細流,順著指尖融入了冰麵之中。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前兩句寫出,整個平江河畔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幹了。
原本還在呼嘯的寒風,竟然奇跡般地停了下來,天地間陷入了一種極致的死寂。
這種死寂不是恐怖,而是一種洗滌靈魂的空靈。
林子軒站在一旁,隻覺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那顆一直躁動不安的兵家之心,在這股極致的空靈意境下,竟然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李長雲指尖不停,繼續寫下後兩句。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嗡!
當最後一個雪字寫完,冰麵上的字跡並沒有發光,也沒有化作什麽驚天動地的虛影,但老漁翁卻猛地渾身一震!
他手裏的酒葫蘆當啷一聲掉在冰麵上,烈酒灑了一地。
他死死地盯著冰麵上的那首《江雪》,一雙渾濁的老眼中竟然爆發出兩團璀璨的精光!
“好一個獨釣寒江雪!好一個獨釣寒江雪啊!”
老漁翁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暢快和釋然。
隨著他的大笑,他身上那層一直被刻意壓製的偽裝轟然碎裂,一股極其龐大、清冷孤高的浩然正氣從他體內衝天而起!
這股氣息,竟然達到了五品正心境的巔峰!
“老朽卡在五品巔峰整整二十年,一直無法勘破這紅塵的羈絆,總覺得這世間太吵、太雜,今日得先生一詩點化,終於明白,隻要心如寒江,又何懼這滿天風雪!”
老漁翁站起身,對著李長雲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老朽青州散人陸青風,多謝先生賜詩!”
李長雲坦然受了這一拜,微笑著說道:“陸老客氣了,你本就心境圓滿,隻差這一絲契機罷了,今日之後,這大乾怕是要多出一位絕頂高手了。”
陸青風哈哈大笑,隨手將那根破竹竿扔進冰窟窿裏。
“這魚,老朽不釣了!先生,咱們後會有期!”
說罷,陸青風大袖一揮,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的長虹,直接破空而去,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天際。
林子軒呆呆地看著天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先……先生,剛才那個老頭是個五品巔峰的強者?!”
“現在應該是四品了。”
李長雲拍了拍手上的冰屑,轉頭看著林子軒:“怎麽樣?看了半天,看出點什麽名堂沒有?”
林子軒愣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
他迴味著剛才那首《江雪》帶來的極致空靈,迴味著陸青風破境時那種水到渠成的豁達。
突然,他體內那股卡了半年的七品巔峰浩然正氣像是一頭被馴服的猛虎,緩緩地沉入了丹田的最深處。
哢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在林子軒體內響起,他身上的氣息猛地一變,原本外放的殺伐之氣瞬間內斂,整個人多了一份沉穩和厚重。
七品巔峰的瓶頸,碎了。
他終於半隻腳踏入了六品誠意境的門檻!
“多謝先生指點!”
林子軒激動得滿臉通紅,直接跪在冰麵上磕了個頭。
“行了,別跪了,冰麵上涼。”
李長雲提起自己的小木桶,轉身往迴走。
“魚沒釣著,迴去讓清秋燉鍋白菜豆腐吧,這大冷天的,吃點熱乎的纔是正經。”
……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平江縣就迎來了新春佳節。
這可是大乾王朝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
大街小巷都掛上了紅彤彤的燈籠,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掃塵、備年貨。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爆竹火藥味和肉香味。
就連平時最摳門的土財主,這幾天也捨得拿出幾文錢給家裏的下人發個紅包。
縣衙藏書閣裏也是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
沈清秋早就把上下兩層樓打掃得一塵不染,連窗欞上的縫隙都擦得幹幹淨淨。
林子軒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大塊上好的紅紙,正拿著剪刀吭哧吭哧地裁著對聯紙。
小狐狸硯台脖子上被沈清秋係了一根紅綢帶,看起來喜慶極了,正滿院子追著飄落的雪花玩。
李長雲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棉袍,這是沈清秋親手給他縫的。
雖然針腳有些歪七扭八,但穿在身上卻格外暖和。
“先生,紙裁好了!您快來寫春聯吧!”
林子軒把裁好的紅紙平鋪在寬大的書案上,硯台早就乖巧地跳上桌子,開始賣力地磨墨。
李長雲走過去,拿起那支百年紫毫。
他今天沒有動用任何浩然正氣,也沒有去想那些驚天動地的傳世戰詩。
他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長輩,在給這個小院子給這座小縣城寫下最真摯的祝福。
筆走龍蛇。
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
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
橫批:國泰民安。
字跡圓潤飽滿,透著一股濃濃的喜氣和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