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雲眼神一凝。
在這個儒道世界,萬物皆有靈。
這張紙雖然沒有字,但它顯然是被一個人在臨死前死死地攥在手裏過。
那個人有千言萬語想寫,卻來不及落筆,最終那股強烈的思念和不甘化作了一絲執念,永遠地烙印在了這張紙上。
“大娘,快起來。”
李長雲把桂婆扶到椅子上坐下,溫和地說道:“這信,我幫你念。”
周圍的百姓一聽,全都愣住了。
“李先生,您別逗了,那紙上明明什麽都沒有啊!”
“就是啊,這瘋婆子已經瘋了三年了,您跟她較什麽勁啊。”
李長雲沒有理會眾人的議論,他拿著那張白紙,平鋪在書案上,體內六品誠意境的浩然正氣緩緩流轉,順著指尖注入到了那張白紙中。
春秋筆的第二個能力,不僅能書寫現實,更能追溯文字的本源!
在浩然正氣的激發下,那張白紙上原本空無一物的表麵,竟然開始浮現出一絲絲極其暗淡的血色痕跡。
這些痕跡扭曲、掙紮,最終在李長雲的眼中化作了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
李長雲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桂婆那雙充滿期盼的渾濁眼睛,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緩。
“娘,見字如麵,兒子在邊關一切都好,將軍賞了我們兩頓肉吃,兒子偷偷藏了一塊風幹的,等打完了仗,帶迴去給娘嚐嚐。”
桂婆聽到這裏,渾身一顫,空洞的眼神中竟然泛起了一絲亮光,她死死地盯著李長雲,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
“邊關的雪下得真大啊,比咱們平江縣的雪大多了,兒子站崗的時候,總能想起娘給我縫的那雙厚棉鞋,娘,您腿腳不好,冬天別去河邊洗衣服了,等兒子拿了軍餉,給您買個大銅盆,在屋裏洗。”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漸漸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李長雲念出的這封信吸引了。
雖然他們看不到紙上的字,但李長雲那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聲音卻好似敲擊在了每個人的心頭上。
李長雲的目光看著紙上最後那幾行幾乎被鮮血模糊的字跡,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娘,蠻子打過來了,將軍說,咱們身後就是大乾的萬裏江山,退一步,爹孃妻兒就得遭殃,兒子不怕死,兒子是平江縣的爺們,沒給您丟臉,隻是……兒子怕是吃不到娘包的薺菜餃子了。”
“娘,別哭,兒子化作了邊關的雪,年年冬天都會迴來看您。”
當最後一句唸完,整個集市死寂一片。
無數百姓紅了眼眶,幾個感性的婦人已經捂著嘴低聲抽泣起來。
林子軒站在一旁,眼眶通紅,拳頭捏得死緊。
這封沒有字的信,比他見過的任何傳世名篇都要重!
桂婆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但奇怪的是,她臉上那種瘋癲的神色卻一點點地褪去了。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彷彿在這封遲來的家書中終於找到了久違的平靜。
“我的兒啊……娘不哭,娘給你包餃子去……”
桂婆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李長雲手裏接過那張白紙,像抱著一個稀世珍寶一樣緊緊地貼在胸口。
她站起身,對著李長雲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說一句感謝的話,隻是步履蹣跚地轉過身,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雖然佝僂,但卻透著一種徹底放下的釋然。
李長雲靜靜地看著桂婆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先生,那紙上……真的有字嗎?”
沈清秋走上前,輕聲問道。
“紙上無字,但心裏有字。”
李長雲歎了口氣,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
“執念這東西就像是一把鎖,鎖住了活人,也鎖住了死人,我今天念出的,不過是一個戰死沙場的普通士兵最後的一點牽掛罷了。”
李長雲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自己丹田內那顆浩然正氣珠在解開桂婆心結的那一刻,徹底停止了轉動。
它不再散發任何光芒,而是變成了一顆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白色珠子。
返璞歸真。
六品誠意境,修的是不欺己,不欺人。
看破了生死執念,明白了凡人的苦楚與釋懷,這誠意二字,他算是徹底修圓滿了。
距離五品正心隻差最後的一層窗戶紙。
但他依然沒有去捅破它,紅塵的風景這麽好,何必急著趕路呢?
……
入了冬的平江河,水流不再像秋汛時那麽狂暴。
河麵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隻有最中心水流最急的地方,還有一道幾米寬的活水在緩緩流淌。
今天是個難得的響晴天。
李長雲沒去集市擺攤,而是讓林子軒扛著兩把自製的破魚竿,提著個小木桶,來到了平江河畔冬釣。
“先生,這大冬天的,魚都躲在水底淤泥裏睡覺呢,哪能釣得上來啊?”
林子軒穿著厚厚的棉襖,一邊在冰麵上鑿窟窿,一邊忍不住抱怨。
他實在是不明白,先生放著暖和的藏書閣不待,非要跑到這冰天雪地裏來挨凍是為了什麽。
“釣魚釣的不是魚,是心境。”
李長雲穿著那件灰布長衫,連個披風都沒披。
他現在的氣血雖然不如武夫,但浩然正氣護體,這點寒氣根本侵入不了他的身體。
他在鑿好的冰窟窿旁放了個小馬紮,把魚鉤掛上一點麵團,隨手甩進水裏,然後就閉上眼睛,老神在地發起呆來。
林子軒無奈地搖了搖頭,也在旁邊鑿了個窟窿,掛上魚餌開始釣。
但他這人天生性子急,哪裏坐得住。
魚漂稍微動一下,他就猛地提竿,結果拉上來的不是水草就是空鉤。
不到半個時辰,他就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直接跳進冰窟窿裏用手抓。
“心浮氣躁,難怪你的修為卡在七品巔峰半年了都沒動靜。”
李長雲連眼睛都沒睜,淡淡地說道。
林子軒老臉一紅,狡辯道:“先生,我這是兵家一脈的浩然正氣,講究的就是個殺伐果斷、雷厲風行,這幹坐著釣魚,實在是不對我的胃口啊。”
“殺伐果斷不代表急躁,刀出鞘之前,藏得越深,拔出來的時候才越快,你連這點靜氣都沒有,怎麽明理?”
就在師徒倆說話的時候,不遠處的冰麵上慢慢走過來一個穿著破蓑衣、戴著鬥笠的老頭。
這老頭手裏拿著一根極其簡陋的竹竿,連魚漂都沒有,就這麽走到距離活水最近的一個冰窟窿旁盤腿坐了下來,把魚線扔進水裏,一動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