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雲看著逐漸成型的橋墩,微微一笑。
他感覺到體內的浩然正氣又純粹了幾分。
修行在紅塵,這世間的三教九流,皆有其道。
他轉身撐開油紙傘,帶著林子軒和沈清秋,在細雨中悠然離去。
平江縣的秋雨連綿不絕,下得人心頭都有些發黴。
這種天氣,最適合找個暖和的地方喝口熱茶。
李長雲帶著兩個徒弟和小狐狸硯台,溜溜達達地走進了城南的聽雨軒茶樓。
這茶樓不大,但勝在清淨。
今天因為下雨,茶樓裏坐滿了閑來無事的茶客。
大堂正中央的台子上,坐著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盲眼老琴師。
他手裏拿著一把有些年頭的二胡,正在咿咿呀呀地拉著曲子。
李長雲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壺上好的碧螺春。
硯台熟練地跳上桌子,抱著一塊從鬼市淘來的殘墨啃得津津有味。
李長雲端起茶杯,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那盲琴師的演奏。
這盲琴師的技法極其高超,手指在琴絃上翻飛,拉出了一首《春江花月夜》。
每一個音符都精準無比,轉折承接沒有絲毫的凝滯。
但奇怪的是,茶樓裏的茶客們卻聽得昏昏欲睡,有的甚至已經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嚕。
這琴聲雖然好聽,但卻像是一杯白開水,喝下去沒有任何味道。
一曲終了,大堂裏隻響起了稀稀拉拉的幾聲敷衍的掌聲。
盲琴師空洞的雙眼望著前方,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放下二胡,摸索著端起旁邊的粗茶喝了一口,臉上滿是落寞和苦澀。
“先生,這老頭拉得挺好啊,怎麽大家都不愛聽?”
林子軒一邊給李長雲倒茶,一邊壓低聲音問道。
他不太懂音律,隻覺得這曲子拉得挺溜,比那些街頭賣唱的強多了。
沈清秋卻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技法雖然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但琴聲裏沒有魂,他隻是在機械地重複那些音符,根本沒有把自己的情感融入進去,這樣的琴聲感動不了人。”
李長雲讚賞地看了沈清秋一眼。這丫頭自從突破到六品中期後,悟性確實提高了不少。
“走,過去聊聊。”
李長雲站起身,端著茶杯走到了盲琴師的台子前。
“老先生,琴技不錯,可惜心亂了。”
李長雲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淡地說道。
盲琴師渾身一震,空洞的眼睛轉向李長雲的方向,苦笑著說道:“這位客官是個懂行人,老朽瞎了三十年,也拉了三十年的二胡。”
“我自認技法不輸給任何人,可就是拉不出那種能直擊人心的曲子,這三十年來,老朽一直卡在這個瓶頸裏,生不如死啊。”
盲琴師的聲音裏透著一股絕望。
對於一個樂師來說,空有技巧而沒有靈魂,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太想拉出一首傳世的名曲了,他太想得到別人的認可了,可越是這樣,他的琴聲就越發顯得空洞。
“你太想贏了,所以你輸了。”
李長雲喝了一口茶,緩緩說道:“你拉琴,是為了讓台下的人叫好,是為了證明你這三十年的苦練沒有白費,你的心裏裝滿了功利和雜念,哪裏還有地方裝得下真正的曲子?”
盲琴師愣住了,他呆呆地坐在那裏,雙手微微顫抖。
李長雲的話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穿了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偽裝。
是啊,他這些年四處賣唱,心裏想的全是怎麽討好聽眾,怎麽多賺幾文賞錢。
他早就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麽會拿起這把二胡。
“不僅是讀書人,拉琴也是一樣,你不誠,琴怎麽會誠?”
李長雲從腰間抽出百年紫毫,隨手在茶桌上蘸了點茶水。
他看著盲琴師那把破舊的二胡,體內浩然正氣微微一震,以茶水代墨,在二胡的音箱上飛速寫下了一句詩。
“此時無聲勝有聲!”
嗡!
字跡落下的瞬間,一股極度空靈、純粹的浩然正氣直接融入了二胡之中。
這股力量沒有改變二胡的材質,卻直接洗滌了這把樂器上沾染的世俗濁氣。
“閉上眼睛,忘掉台下的茶客,忘掉你的三十年苦練,想想你最想唸的人,拉一曲你真正想拉的曲子。”
李長雲收起毛筆,轉身走迴了自己的座位。
盲琴師呆立了良久。
他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雙手重新拿起了琴弓。
這一次,他沒有去想那些複雜的指法,也沒有去管別人愛不愛聽,他的腦海中隻剩下了年輕時那個在雨巷裏為他撐傘的姑娘。
吱……
琴弓拉動。
隻一個音符,整個茶樓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些原本打瞌睡的茶客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琴聲不再是機械的重複,而是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思念和哀傷。
琴聲如泣如訴,彷彿化作了漫天的秋雨,滴落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一曲拉完,茶樓裏死寂一片。
不知是誰先抽泣了一聲,緊接著,整個大堂裏響起了壓抑的哭聲。
無數茶客被這琴聲觸動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淚流滿麵。
盲琴師放下二胡,兩行清淚從空洞的眼眶裏流出。
他知道,自己這三十年的瓶頸,終於破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朝著李長雲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長雲端起茶杯,微微一笑。
他感覺到,自己丹田內的浩然正氣珠又圓潤了一分……
秋雨連下了三天,終於放晴了。
平江縣的空氣中透著一股深秋的清冷。
藏書閣二樓,李長雲正靠在太師椅上,手裏捧著一本《大乾地理誌》。
這書裏記載了大乾王朝十三州的錦繡山河、風土人情。
意識海中,春秋筆有規律地顫動著,一滴滴墨汁不斷滴落。
李長雲的腦海中彷彿展開了一幅巨大的畫卷,他看到了極北之地的千裏冰封,看到了江南水鄉的溫婉秀麗,看到了西域大漠的孤煙直上。
這種足不出戶就能遊曆天下的感覺,讓他的心胸變得無比開闊。
“先生,這天兒越來越冷了,我剛纔去集市上買了些木炭,順便割了兩斤五花肉,中午咱們吃頓好的補補!”
林子軒拎著大包小包從外麵走進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寒氣,一邊大聲嚷嚷著。
堂堂七品巔峰的高手,現在活脫脫像個精打細算的管家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