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扶蘇怔怔地聽著,渾身的顫抖漸漸平息,眼底的茫然也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澄澈的瞭然,臉上的震驚也漸漸被凝重取代。
他垂首沉思,易浮生的話如驚雷般在他心頭迴盪,字字叩擊心絃,讓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儒家的“仁”,從來都不是一味的妥協與寬容,而是有底線、有鋒芒、有擔當的慈悲,是兼顧蒼生、明辨善惡的大義。
易浮生見他已然有所領悟,眼底的凝重徹底消融,語氣溫和了許多,抬手示意他在書院的石凳上落座,緩緩開口,以古聖先賢之事為證,進一步拆解仁道的深層真諦:“扶蘇,你可知商湯誅桀、武王伐紂,為何能被後世儒家奉為千古大義?”
“夏桀暴虐無道,橫征暴斂、搜刮民脂民膏,視天下百姓性命如草芥,終致山河凋敝、民不聊生,天下怨聲載道;商紂荒淫殘暴,設炮烙之刑殘害忠臣,施暴政屠戮百姓,顛倒是非、顛覆倫常,將天下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此二人,雖身居帝王之位,卻早已背離君道、失卻人心,淪為禍國殃民的奸邪之輩,其罪罄竹難書。”
他指尖輕叩石桌,語氣愈發鄭重,字字擲地有聲:“商湯、武王皆是心懷天下的聖賢,本非嗜殺之人,卻毅然起兵伐紂、誅滅夏桀——這絕非不仁,反而是世間最大的仁。”
“他們揮劍斬殺的,是禍亂天下的奸邪暴君;他們奮力終結的,是黎民百姓的無儘苦難;他們拚力守護的,是萬千蒼生的安寧福祉。這,便是‘懲惡揚善’的大仁,是寧願揹負‘殺名’,也要護得蒼生周全的鐵血擔當。”
“反觀那些不分善惡、縱容奸邪、姑息惡行之人,看似心懷慈悲、宅心仁厚,實則是對良善的不公,對蒼生的不負責任,更是對仁道的曲解與褻瀆,那纔是真正的不仁。”
“再如當年,曾子為莒國大夫,見莒國國君荒淫無道、殘害忠良,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便毅然辭官歸隱,卻並未坐視蒼生受難。他暗中聯絡天下賢能,輔佐莒國賢明公子,最終推翻暴君統治,終結苛政,讓莒國百姓得以休養生息、安居樂業。”
“曾子一生未曾濫殺一人,卻也從未縱容暴君惡行,這便是明辨是非、堅守底線的仁道,不迂腐、不懦弱,既懷慈悲之心,亦有決絕之舉,剛柔並濟,方為仁道真諦。”
易浮生的話語娓娓道來,語氣溫潤卻極具力量,每一個典故都精準貼合儒家聖賢之道,每一句闡釋都直擊嬴扶蘇的心底,如春雨潤物般,驅散了他心中的迷茫。
嬴扶蘇端坐石凳之上,腰背挺得筆直,神色肅穆莊重,目光緊緊凝望著易浮生,聽得極為專注,眼底的澄澈愈發濃鬱,先前的困惑與茫然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徹然的頓悟與堅定不移的信念。
他終於徹底明白,老師所言的“仁”,從來都不是不分善惡、不分敵我地一味寬容姑息,而是以蒼生為念,明辨是非、懲惡揚善的責任與擔當;從來都不是軟弱怯懦的妥協退讓,而是有底線、有鋒芒,兼顧大義與慈悲的人生智慧。
待易浮生話音落下,嬴扶蘇緩緩起身,躬身拱手,姿態恭敬到了極致,語氣中滿是愧疚與徹悟:“老師教誨,弟子字字銘記於心、刻於骨血。先前是弟子愚鈍淺薄,隻知仁之表象,未悟仁之精髓,險些因迂腐片麵的寬容,釀成難以挽回的大錯,辜負了祖父的殷切期許,也辜負了大梁萬千百姓的托付。”
他抬眸望向易浮生,眼底閃爍著澄澈而堅定的光芒,語氣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弟子已然徹底明白,對付那些暗中散播流言、蠱惑民心、妄圖顛覆大梁江山的四國王室貴族,絕不能姑息縱容、心慈手軟。”
“唯有嚴懲不貸、殺一儆百,徹底剷除這些潛藏的隱患,才能護得大梁江山安穩、百姓安居樂業,這纔是身為大梁世子該有的擔當,纔是真正的大仁大義,纔是對天下蒼生最大的負責。”
易浮生望著他幡然醒悟、脫胎換骨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輕輕點頭讚許:“你能幡然醒悟、明辨是非,便是今日最大的進步。切記今日所言,日後無論身居何種高位,都要堅守仁道底線,明辨善惡、懲惡揚善,始終以蒼生為重、以社稷為先,方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君主,護得一方安寧、不負天下蒼生。”
“弟子遵命!”嬴扶蘇再次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堅定,冇有半分遲疑。他心中已然有了明確的決斷,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即刻入宮麵見祖父,將流言背後的幕後推手一一稟報,勸說祖父放棄姑息縱容之心,嚴懲那些心懷不軌、禍亂朝綱之徒。同時,他還要寫下一封書信,將今日老師所授的仁道真諦,細細闡述,告知祖父,嚴懲奸邪、守護蒼生,便是真正的仁政,便是對大梁百姓最好的交代。
思忖至此,嬴扶蘇不再遲疑,向易浮生躬身告辭:“老師,弟子今日深受啟發、茅塞頓開,眼下事不宜遲,弟子需即刻入宮麵見祖父,同時寫下書信稟報此事。待諸事安頓妥當,弟子便即刻返回書院,以老師今日所授的‘仁’之真諦為視角,重新研讀聖賢之書,深入領悟其中精髓,再也不做迂腐守舊、不明是非、不分善惡的世子。”
易浮生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而滿含期許:“去吧,凡事三思而後行,莫要急躁冒進。聖賢之書,需靜心品讀、潛心領悟,結合今日所悟,方能真正領會仁道的深層真諦,日後方能不負蒼生、不負王室、不負自己。”
嬴扶蘇重重點頭,再次向易浮生躬身行禮,而後轉身快步走出顏聖書院,今日易浮生的教誨,如一盞明燈,徹底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也讓他真正懂得了,身為大梁世子,何為仁、何為義、何為擔當、何為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