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上------------------------------------------ 北上，三千多裡路。“帝姬”佇列，和她的姐妹們一起，被金兵驅趕著往北走。從這一天起，她不再是柔月帝姬，不再是大宋的公主，她隻有一個編號——金兵賬冊上的一行字：宋帝女，薛氏，年十八。，是一條死亡之路。，金兵就會把俘虜們從地上趕起來，不論風雪，不論嚴寒，必須立刻上路。每個人脖子上都套著木枷，手上綁著繩索，一串串地連在一起，像是一串珠子，被金兵牽著往前走。，會被鞭子抽。，會被直接拖到路邊，任由風雪掩埋。，會被砍下頭顱，掛在路邊的樹上示眾。，在風雪中緩緩北行，像是一條垂死的巨蟒，艱難地蠕動著。沿途的百姓遠遠地看到這支隊伍，有的掩麵哭泣，有的跪下磕頭，有的大罵金人殘暴，可冇有人敢靠近——金兵的刀不是吃素的。，薛煙就見識了金人的“規矩”。，一個年邁的太監走不動了，撲通一聲摔倒在雪地裡。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可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怎麼也站不起來。，用刀尖挑開他脖子上的繩索，把他從隊伍裡解了出來。那太監以為金人要放了他，連忙跪地磕頭，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謝謝爺爺，謝謝爺爺”。，一刀砍下了他的頭。，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身體還跪在地上，脖腔裡噴出的血把周圍的雪都染紅了。。
隊伍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哭泣聲，金兵們揮著鞭子抽過去，把那些人打回了隊伍裡。冇有人敢停下，冇有人敢回頭看，所有人都低著頭，機械地邁著步子，從那具屍體旁邊走過。
薛煙走過那具屍體的時候，看到太監的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像是在說什麼。
她冇有停下來，也冇有哭。
她隻是把那個畫麵刻進了腦子裡，和完顏宗翰的臉刻在一起。
北上的第三天，薛煙看到了趙嬛嬛。
嬛嬛被編在另一支隊伍裡，和其他的宗室女子在一起。薛煙遠遠地看到她，發現她比三天前更瘦了，衣服上全是泥濘，臉上有一道鞭痕，從左眉梢一直劃到右嘴角，皮肉翻開著，血已經結痂了，看起來觸目驚心。
“嬛嬛！”薛煙喊了一聲。
趙嬛嬛聽到聲音，猛地轉過頭來，看到薛煙的那一刻，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想跑過來，可繩子把她和彆人綁在一起，她跑不了，隻能拚命地朝薛煙的方向掙，繩索勒進手腕的肉裡，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姐姐！姐姐！”她哭喊著，“他們殺了好多人！他們把貴妃娘娘……他們……”
她的話冇說完，一個金兵的鞭子就抽了過來。
那一鞭抽在趙嬛嬛的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的衣服立刻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一道血紅的鞭痕。趙嬛嬛慘叫一聲，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不許說話！”金兵用生硬的漢話吼道。
薛煙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下來，可她感覺不到疼。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金兵的臉，那張臉上掛著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殘忍的快意。
他在享受這個。
他在享受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在他鞭下慘叫的聲音。
薛煙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團在胸口翻湧的怒火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時候。
她對自己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北上的第七天，隊伍在一個叫真定府的地方停了下來。
金兵要在這裡休整兩天，俘虜們被關進了城外的一個破廟裡。那廟已經廢棄多年，屋頂塌了一半，牆壁上全是裂縫，寒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凍得人渾身發抖。
三百多個女眷被塞進了這座破廟，人挨著人，人擠著人，連轉身的空間都冇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臭味——汗臭、尿臭、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喘不上氣來。
薛煙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試圖儲存體力。
忽然，一陣淒厲的哭聲從廟的另一頭傳來。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畜生！”
薛煙猛地睜開眼睛，循聲望去。藉著從破牆縫裡透進來的月光，她看到幾個金兵闖進了廟裡，正在從人群中往外拖人。
他們拖的是幾個年輕的女子。
那些女子拚命掙紮，哭喊聲撕心裂肺，可她們的掙紮在金兵的鐵腕麵前毫無用處，像小雞一樣被拎了起來，拖出了廟門。
廟門重新關上，哭喊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風雪中。
廟裡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哭泣，所有人都呆呆地坐在黑暗中，聽著外麵的風聲，聽著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她們會被帶到哪裡去？”
冇有人回答。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答案，隻是冇有人願意說出來。
薛煙閉上眼睛，那團怒火在她心裡燒得更旺了。她想起完顏宗翰的話——“在這裡，你就是一條母狗。”她想起趙嬛嬛臉上的鞭痕，想起那些被拖走的女子，想起那個被砍頭的太監，想起她的父皇空洞的眼神。
她想吐。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噁心。
她噁心金人的殘暴，噁心宋人的軟弱，噁心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噁心自己無能為力的處境。
北上的第十五天，隊伍到達了燕京。
燕京是金國在遼國故地設立的一個重鎮，也是這次北上途中的第一個大站。金兵把俘虜們趕進了城中的一座舊寺院裡，關押起來。
在這裡，薛煙聽到了一個訊息——她的父皇趙桓，被金人強迫穿上了喪服，去祭奠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陵墓。
一個皇帝，去祭奠敵人的祖先，穿的還是喪服。
薛煙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一片落葉飄在水麵上，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隨即消失不見。
青禾看到她的笑容，嚇得渾身發抖：“帝姬，您怎麼了？”
薛煙搖搖頭：“冇什麼，隻是忽然覺得，好笑。”
“好笑？”
“你不覺得嗎？”薛煙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我們大宋的皇帝，穿著喪服去祭奠金人的祖宗。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好笑的事嗎？”
青禾聽不懂，也不敢接話。
薛煙不再說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薛煙，你記住這一天。你記住你父親穿著喪服跪在金人祖宗墳前的樣子。你記住這些恥辱。如果你有朝一日能活著回去，你絕不能再讓任何人這樣羞辱你的國家。
可她冇有等到那一天。
北上之路還在繼續，而更大的屈辱，還在後麵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