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過。
月光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擋在窗外,一絲也透不進這間位於秦家別墅深處的巨大臥房。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彌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息——最上等的脂粉香膩甜俗,名貴熏香燃燒後的餘燼帶著焦糊感,還有一股隱隱約約、如同腐敗甜杏般的腥甜,絲絲縷縷,纏繞不去,那是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和某種更深沉東西混合的味道。
這裏曾是奢華與靡麗堆砌的巢穴,如今卻成了風暴肆虐後的廢墟。價值連城的薄胎瓷瓶碎片鋪了滿地,在昏沉光線裏閃爍著尖銳的冷光,像一地細碎的獠牙。
整匹整匹的雲錦、繚綾,被蠻橫地撕裂、扯爛,如同被猛獸蹂躪過的蝶翼,胡亂拋擲在波斯地毯上,浸染了潑灑的胭脂膏子,暈開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紅。梳妝台上,那些水晶雕琢的瓶瓶罐罐無一倖免,玻璃渣滓混著粘稠的膏體,鋪滿了台麵,滴滴答答往下淌。
一麵巨大的、鑲嵌著玳瑁和螺鈿的西洋水銀鏡,蛛網般的裂紋從中心炸開,扭曲地映照出房間中央那個劇烈顫抖的身影。
這裏明明燈火通明,卻好似與萬家燈火格格不入。細看,一絲絲陰冷從中溢位。
“媽的……該……該死的景峰!”一個身影在別墅的一個房間地板上扭曲著,濃烈的殺意不斷從他的身體上散發出來,使旁邊桌上擺放的花瓶裏的水的凝結成冰!
“憑什麽?你憑什麽比我強?!誰給你的膽子讓我出醜?!殺了你!”他的麵容因憤怒而扭曲,但從他的體態不難看出,這在地上扭成一條蛆的正是秦玉橈。
“吱呀~” 沉重的雕花橡木門被無聲地推開。
“我說了!沒經過我允許……”
他嘶吼著抬起頭,隨即沒了脾氣。
“姐姐?”
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門外昏暗的光線裏,並未立刻踏入這片狼藉的旋渦中心。
秦玉玦,秦玉橈同父異母的長姐。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絨旗袍,勾勒出成熟而略顯冷硬的線條,烏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的麵容與秦玉橈有幾分相似,卻少了那份陰柔的精緻,多了幾分刀削斧鑿般的銳利和一種沉澱的、近乎漠然的威嚴。
她雙手攏在身前,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象牙煙嘴,頂端一點暗紅在昏暗中明滅。她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平靜地審視著屋內這場瘋狂風暴的餘燼,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驚訝,沒有責備,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殘酷的冷靜。
她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掃過那堆被撕碎踐踏的月白絲帛,最終,如同精準的探針,落在了秦玉橈裸露左肩上——那白皙光滑的麵板上,除了幾道他自己指甲劃出的淺淺紅痕,沒有任何印記。
秦玉玦緩步走了進來,高跟鞋踩在巴掌厚的絲絨地毯上,發出細微而清晰的碎裂聲和摩擦聲,在這死寂裏格外刺耳。
她徑直走到秦玉橈麵前。
秦玉橈依舊沉浸在自毀的餘波裏,身體微微顫抖,眼神空洞地望著鏡中。秦玉玦伸出手,並非安慰,而是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冷靜,冰涼的指尖精準地捏住了秦玉橈的下頜,強迫他抬起那張布滿淚痕和胭脂汙跡的臉,轉向自己。
“看看你。”
秦玉玦的聲音不高,低沉而平直,如同冰層下緩慢流動的暗河,每一個字都帶著砭骨的寒意。
她湊近了些,目光銳利如刀,刮過秦玉橈扭曲的五官和淚痕,落在他那雙燃燒著屈辱火焰的眼睛深處。
“像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除了抓爛自己的窩,還會什麽?”
她的指尖用力,秦玉橈下頜傳來清晰的痛感。
“秦家的陰功,要的不是你這張皮囊,更不是那些沒用的長頭發、花衣服。”
她的聲音陡然下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蠱惑和穿透力!
“要的是蝕骨的恨,是能鑽進骨髓、啃噬靈魂的怨毒!你心裏這點火,燒得夠旺嗎?還是隻夠點著你那些沒用的瓶瓶罐罐?”
秦玉橈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姐姐冰冷的話語,如同淬毒的銀針,精準地刺破了他瘋狂自毀的外殼,直抵那最深處、最灼熱的岩漿核心——對景峰、白戰以及那些陽剛男子的那刻骨銘心、焚盡一切的恨意!
這恨意瞬間壓倒了自憐自傷,如同被潑了滾油的烈火,轟然升騰,將他空洞的眼眸徹底點燃,燒成兩汪幽深滾沸的毒潭。他喉間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下頜在姐姐的鉗製下奮力掙動。
秦玉玦看著弟弟眼中那終於被徹底點燃、再無雜質的純粹毒焰,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卻彷彿達成了某種滿意的契約。
她鬆開鉗製的手,任由秦玉橈急促地喘息。
“廢物點心~”
她低低嗤笑一聲,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期待?
“想贏?想撕了那個一身蠻牛臭氣的景峰?”
她慢條斯理地從旗袍高開衩的側邊暗袋裏,取出一物。
那並非尋常的書冊或卷軸。它被包裹在一層觸手冰涼、隱隱泛著暗青色光澤的不知名皮革裏,那皮革的紋理細膩得詭異,帶著一種非生非死的僵冷感。
秦玉玦指尖挑開一個係著的暗金色絲絛結,手腕一抖。
“嘩……”
包裹的皮革滑落,露出裏麵的東西。
那是一卷……“皮”。
顏色是令人不安的、毫無生氣的慘白,薄得近乎透明,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彷彿被小心剝離的弧度。上麵密密麻麻布滿了細如蚊蚋、顏色深褐近黑的字跡,那些字跡並非墨寫,更像是某種幹涸凝固的液體滲入皮紋深處形成。
整張皮卷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陳年藥味、極淡血腥和一種……枯萎花朵般的腐朽甜香。它被捲起,兩端用細小的、森白的骨針固定。
人皮秘籍!
秦玉橈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瞬間收縮如針尖。
所有的瘋狂、自憐、痛苦,在這一刻被一種無法言喻的、混合了極致恐懼與極致渴望的顫栗所取代。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捲慘白人皮上,如同被最邪惡的磁石牢牢吸住。那上麵深褐的字跡彷彿活了過來,在他視網膜上扭曲蠕動,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栗的誘惑。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血液衝上頭頂,又在冰冷的恐懼中迅速退潮。舌尖無意識地探出,輕輕舔過自己幹裂的下唇,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妖異的貪婪,如同毒蛇在黑暗中鎖定了獵物。
“《殘脂啼蘭功》的完整卷……”
秦玉玦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低語,每一個字都敲在秦玉橈緊繃欲斷的神經上。
“這纔是真正能配得上秦家血脈的東西。你那點三腳貓的陰柔氣,連皮毛都算不上。”
她將人皮卷向前遞了半分,那枯萎腐朽的甜香更加濃鬱地鑽入秦玉橈的鼻腔。
“完整的,敢要嗎?”
秦玉橈沒有回答。他所有的聲音都被那捲人皮吸走了。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它,身體因劇烈的內心衝突而微微搖晃,眼神裏最後一絲人性的掙紮,正被那深褐的字跡和腐朽的甜香一點點吞噬、湮滅。恨意,純粹到極致的恨意,終於找到了它最完美的、最匹配的容器。
別墅深處,隔絕了月光的巨大浴室。
空氣濕熱得令人窒息,彌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草藥苦澀氣,其中又詭異地摻雜著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枯萎甜香。一個足以容納數人的巨大漢白玉藥池占據了房間中央,池中並非清水,而是翻滾著粘稠如墨汁的漆黑藥湯。藥湯表麵,漂浮著厚厚一層早已失去光澤、呈現出枯敗暗紫色的蘭花瓣,它們隨著藥湯的微沸沉沉浮浮,如同無數溺斃的幽魂。
秦玉橈浸泡在這片粘稠的黑暗之中,隻露出脖頸以上的部分。水溫滾燙,麵板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玉石般的冷白色,與漆黑的藥湯形成刺目的對比。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蒸汽中凝結了細小的水珠,微微顫動。參差不齊的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和臉頰,愈發襯得那張臉精緻脆弱,卻又透著一股邪異的寧靜。
然而,這平靜隻是表象。
水麵之下,在那冷白色的麵板之下,正發生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他的胸膛、手臂、乃至浸沒在藥湯中的腰腹,白皙的麵板表麵,開始出現細微的、如同漣漪般的波動。
彷彿有無數條細小的、看不見的活物,正沿著他皮下的經絡網路瘋狂地鑽行、蠕動!這蠕動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循著某種詭秘的路徑,時而如蚯蚓拱土般緩慢起伏,時而又像受驚的蛇群驟然加速竄動,在他緊致的麵板上頂起一道道遊移的、詭異的凸痕。
他的身體彷彿變成了一個透明的皮囊,包裹著無數在黑暗中扭曲、掙紮、尋求蛻變與新生的異物。
滾燙的藥力裹挾著那些枯敗花瓣中殘留的詭異“殘脂”精粹,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入他每一個毛孔,刺穿皮膜,鑽進經絡,與那股新生的、源自人皮秘籍的陰毒內息狂暴地融合、撕扯。每一次經絡的劇烈蠕動,都帶來深入骨髓、刮擦靈魂的劇痛。秦玉橈的牙關死死咬緊,發出細微的“咯咯”聲,額角和脖頸的青筋如同扭曲的毒藤般根根暴凸出來,在冷白的麵板下猙獰搏動。細密的冷汗混著蒸騰的藥汽,不斷從他額頭、鼻尖滲出、滾落。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呻吟終於從他緊咬的齒縫中艱難地擠出,帶著無法形容的痛苦顫音,在氤氳的蒸汽中微弱地散開。
但這痛苦之中,那雙緊閉的眼睛卻猛地睜開了!
眼底再無之前的屈辱、瘋狂,或者自憐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冰冷、死寂,卻又在最深處翻湧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由毀滅欲淬煉而成的幽光。那光芒,比藥池最深處的黑暗還要純粹,還要粘稠。
他微微側過頭,視線彷彿穿透了繚繞的蒸汽,穿透了別墅厚重的牆壁,遙遙鎖定了某個方向——那是景峰所在的方向。沾著水珠的唇瓣無聲地開合,吐出幾個破碎的氣音,混在藥湯翻滾的咕嘟聲裏,幾不可聞:
“殘脂……啼蘭……”
每個字都像裹著冰渣。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品味著這功法的名字,品味著那融入骨髓的劇痛與蝕骨的恨意交織出的絕妙滋味。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拉扯,最終形成一個冰冷、僵硬,卻飽含著無盡惡毒與期待的笑容。
“……這才配得上……我的恨……景峰……”
最後兩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釘入翻滾的藥湯和彌漫的枯萎甜香之中。
水麵下,那詭異的蠕動驟然加劇,麵板上的凸痕起伏如怒濤,彷彿有什麽東西,正迫不及待地要從這痛苦與怨恨的熔爐裏,破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