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後麵的小吃街一到傍晚這個時候，便是人山人海，車水馬龍。但不得不說，這家名叫“鼎沸居”的火鍋店地理位置確實挺好。在這家店後麵臥著一條不大不小的江，上麵時不時劃過幾條大大小小的船隻。依靠著江水，吃著火鍋，一幅畫麵盡顯了江城美景。
“謔謔謔！好麻！好辣！好好吃！”此時的白戰顯得很亢奮。
隻見他正跟一片顫巍巍的極品鮮毛肚較勁，筷子精準地夾著它在紅油滾沸的“九宮格”中心格七上八下，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微型生死搏鬥。
沈墨尺則略顯拘謹，新晉均天的氣度在火鍋的市井氣麵前似乎收斂了不少，他小心地用漏勺撈起幾片在菌菇湯裏煮得恰到好處的竹蓀，放在自己麵前的骨碟裏，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景峰卻沒動筷，隻是先慢條斯理地用長柄勺攪動著麵前白湯鍋裏漂浮的幾粒枸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平靜的麵容，卻讓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蒸汽後顯得更加深邃。良久，他放下勺子，拿起筷子，懸在半空，望著鍋中，如同一隻鷹隼靜待獵物一般，向下一捉，便夾起了一片肥牛。
不得不承認，味道確實很不錯，景峰美美的嚼著。唯有沈墨尺，吃兩口，便低頭戳兩下手機。
終於，又是白戰忍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沈墨尺旁邊，一手搭在了沈墨尺肩頭，頭也不老實地湊到沈墨尺手機螢幕前。
“看啥呢？這麽認真？”
“謔！這不是我們學校的校花蕭家二小姐嗎？你小子不會看上人家了吧？！”
“去去去，”沈墨尺將手機向下一扣，翻了翻白眼。“別亂看行不行……”
“哈哈哈，你別說，人家蕭家千金也不一定看得上你，人家可慕強了。要說看得上，也是先看得上人家景峰才對啊，哈哈哈哈……”白戰喝了一點酒，麵色微紅，大大咧咧地說道。
“蕭家？什麽蕭家千金？”景峰再次一臉懵圈。
“蕭家啊，江城三大家族之一的蕭家？這你都不知道？”沈墨尺有些疑惑地看著景峰。
後者聳了聳肩，表示你知道的。
“江城立足，三足鼎立。江城有三家勢力強大的家族——蕭家、唐家、洛家。”沈墨尺拿著筷子，望著鍋裏翻滾的食物，卻是沒有去夾。
“他們三家，如何呢？”景峰來了興致，詢問道。
白戰剛把那片燙得爽脆的毛肚塞進嘴裏，聞言差點嗆住，連忙灌了一大口冰鎮啤酒，喉嚨裏發出“咕咚”一聲響，才抹著嘴，帶著幾分對美食被打斷的不滿嘟囔道：“景峰，你這飯桌上問這個……嘖，蕭家嘛，拳頭硬，骨頭也硬！家主蕭震霆，‘撼山拳’據說能一拳震塌半條街的老樓，不過這些年修身養性，不怎麽出手了。倒是他那個二妹……” 白戰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混雜著敬畏和頭疼的複雜情緒，“……蕭若羽，那纔是個煞星！”
“哦？怎麽說？”
白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沒有其他閑人，這才開口道：“這個蕭二小姐……就是剛才沈墨尺看的那位，實力那叫一個深不可測！她練的是蕭家秘傳的‘寒螭凝光劍’，劍出如寒螭吐息，劍氣凝練至極，快、準、狠，且帶著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麽不太愉快的經曆，“我曾有幸……或者說是不幸，在去年的‘江心擂’上遠遠見過她出手。對手是成名已久的‘鐵臂蒼猿’趙闊，一身橫練功夫刀槍難入。結果……蕭二小姐隻出了一劍。劍光一閃，如月光瀉地，趙闊的成名鐵臂上瞬間覆蓋了一層寸許厚的玄冰，連帶著半邊身子都僵了，直接栽下擂台。整個過程，她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說著，白戰越過桌子遞給了景峰他的手機，手機上有一張照片，景峰一看，微微瞪眼——一頭銀灰色短發利落如刀裁寒瀑，發梢銳利地掃過耳垂上方三寸，露出線條如冰雕斧鑿的頜角與頸項。發絲並非柔順，而是根根透著玄鐵冷芒，逆光時泛起青鋼武器淬火後的幽藍。
一雙琥珀金的鳳眸靜臥在霜睫，卻看不出任何感情。鼻梁高窄挺直如玉尺量天，鼻尖微微下勾，透著一股近乎傲慢的精準感。唇薄如蟬翼，彷彿是新雪壓覆的淡櫻，唇角天然下抿，彷彿封印著千句誅心劍訣。
她頰側那道淡櫻色薄唇緊抿，下頜至頸項的線條如名匠用冰鑿劈出，一道豔絕的劍痕血線自右頰斜落，是新雪地裏折落的梅枝。素白冰綃袍服無聲垂墜，腰間玄冰鐵扣上的螭吻猙獰欲活。
這正是那天景峰與二人較武時台下的那位名叫“若羽”的女子，這麽看來，她的實力與背景確實不凡。
“據可靠情報，這位大小姐可是要參加這次的院賽的，真是令人頭疼啊……”白戰左手扶著額頭哀歎道。
景峰靜靜地聽著，也靜靜的想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溫潤的瓷杯邊緣摩挲。蕭若羽、寒螭凝光劍、凍徹骨髓……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沉澱。
“唐家呢？” 他繼續問道。
“唐家？” 白戰嗤笑一聲，夾起一大塊裹滿紅油和辣椒麵的肥牛，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玩蟲子的，玩機關的，神神叨叨！”
“家主唐百川，綽號‘千手毒閻羅’，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據說連影子都能當暗器使。唐家堡裏機關重重，三步一個陷阱，五步一個毒瘴，外人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他們行事……嘿，講究個‘陰’字。能用毒解決的，絕不動手；能用機關坑死的，絕不露麵。跟他們打交道，得把眼睛擦亮點，指不定你喝口水的功夫，杯沿上就抹了‘三日醉夢散’。”
白戰灌了口酒，衝淡嘴裏的辣意，“不過唐家現在主事的，好像是他們大少爺唐界行？也是個笑麵虎，比他爹還難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唐家精研毒蠱機關之術，底蘊深厚，尤其擅長利用環境和小型生物（如毒蟲）進行佈置與暗殺，防不勝防。江城的地下世界，唐家的情報網和暗樁最為密集。與他們為敵，往往在明麵上找不到敵人，卻已在不知不覺中身陷死局。”
景峰微微頷首，唐家的風格與他所知的一些古老機關毒術世家頗為相似，這雖算不上是像邪修那般罪不可赦，但也稱得上是陰險狡詐。
“那麽，洛家，又如何呢？” 景峰的目光投向窗外江麵上緩緩駛過的一艘燈火輝煌的畫舫，那畫舫造型雅緻，船頭似乎立著一個窈窕的身影。
這次開口的是沈墨尺，他抬起頭，微微皺眉，語氣中更帶著一絲更深的凝重： “洛家與蕭家的剛猛、唐家的詭譎都不同。”
他斟酌著詞語，“洛家……如水。家主洛清漪，是位女子。”
“女的？” 白戰有些驚訝，顯然他對洛家的瞭解不如前兩家深入。
“是，” 沈墨尺肯定道，“洛家世代以‘水’為基，修習的功法名為《弱水三千引》，講究的是‘至柔至韌，無孔不入’。洛清漪本人更是深不可測，據說她內力運轉如大江奔流，沛然莫禦，卻又可細膩如春雨潤物。她極少出手，但江城各方勢力都預設，洛家掌控著江城七成以上的水路漕運、以及……資訊流。”
白戰似乎想起了什麽，插嘴道：“哦！就是那個！傳說洛家有個‘聽瀾閣’，江麵上每條船、碼頭每個腳夫、甚至岸上茶館裏的閑談，隻要洛清漪想知道，就沒有聽不到的！比那個‘拉普拉斯惡魔’還邪乎！”
沈墨尺輕輕點頭：“不僅如此。洛家行事，也如水一般。不爭一時之鋒銳，卻無時無刻不在滲透、影響。”
“他們很少直接樹敵，更擅長借勢、調和、或者……在無聲無息中改變局勢，讓對手陷入‘泥潭’。蕭家和唐家若有衝突，往往需要洛家在中間調停。表麵上洛家最為低調，但論對江城的實際掌控力和影響力……”
沈墨尺沒有說下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意思不言而喻。
景峰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艘燈火璀璨的畫舫已經悠然遠去，隻在江麵留下一道長長的、蕩漾的波光，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又彷彿一切都已在它的注視之下。
“水……弱水三千引……聽瀾閣……” 景峰低聲重複著，眼神若有所思。他夾起一片燙好的、潔白如玉的竹蓀，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竹蓀吸飽了菌湯的鮮美，口感柔韌。
江城的水，看來比這翻滾的紅油鍋底，還要深，還要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