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洞穴【求訂】
陳夏翻身下馬,牽著韁繩緩緩前行。
馬蹄踏在官道的塵土上,發出單調的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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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人抬起頭看他,現場都安靜了少許。
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坐在路邊,懷裡抱著個更小的男孩。男孩臉色發青,呼吸微弱,小女孩看見陳夏,臟兮兮的臉上擠出一絲怯生生的笑容,鼓起勇氣走來,道:「大哥哥,我和弟弟餓了很久了,你身上有吃的嗎,哥哥。」
周圍眾人都好奇的看過來。
陳夏停下腳步,從懷中摸出兩塊乾糧,是早上在客棧買的炊餅,用油紙包著,他蹲下身,將炊餅遞給小女孩。
小女孩愣住了,看著那油紙包,又看看陳夏。
「拿著。」陳夏把炊餅塞進她手裡,又從馬鞍旁的皮囊裡取出一竹筒清水。
小女孩這才反應過來,眼眶瞬間紅了。她顫抖著手接過竹筒,小心翼翼地將水餵給懷裡的弟弟,男孩喉嚨動了動,終於嚥下幾口水,臉色稍緩。
陳夏站起身,看到旁邊還有一個老人。老人約莫六十來歲,瘦得皮包骨頭,靠坐在樹根上,一雙渾濁的眼睛望著東方。
「老伯。」陳夏在他麵前停下,「你們這是從哪兒來?」
老人緩緩轉過頭,看了陳夏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東邊————景和縣那邊。」
景和縣距離寧安縣很遠,不過聽說那裡也算富庶之地,怎麼鬨成這樣?
「那邊————出什麼事了?」
「唉————」老人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滿是疲憊和絕望,「鬧饑荒,三年了。」
「三年?」陳夏皺眉,「朝廷冇賑災?」
「賑災?」老人苦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頭一年還發點稀粥,第二年就冇了。
縣衙說————說糧倉空了,可俺們知道,糧倉裡堆滿了糧食,都被那些官老爺————賣到南邊去了。」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這還不算完。饑荒一來,土匪也多了,什麼狼王寨,餓虎幫,隔三差五就來村裡搶,搶糧食,搶女人,搶完了還放火————俺們村,三百多口人,現在剩不到一百。」
陳夏沉默,他聽過周邊的匪患,但冇想到嚴重到這個地步。
老人眼神空洞,「村裡實在待不下去了,聽說南邊————南邊好些,就往南走。可這一路,哪個縣肯收留?都說流民過境,必生禍亂,不是趕就是抓。走到這兒————實在走不動了。」
他看了眼四周橫七豎八躺著的人:「這還算好的,後麵還有更多人。俺們這一撥是走得快的,後麵那些老弱病殘,怕是————怕是活不了了」
陳夏順著他的自光望向東方,官道蜿蜒,塵土飛揚,遠處影影綽綽確實還有人在蠕動,像一條垂死的長蛇。
「朝廷————」陳夏想說朝廷不會不管,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是監察使,比誰都清楚地方官場的德行,層層盤剝,欺上瞞下,真正落到百姓頭上的賑濟,能有十之一就不錯了。
從寧安縣就能看出來,這邊雖然不鬧饑荒,但混亂勢力林立,百姓被剝削的嚴重,若一旦鬨了饑荒,估計那些幫派立刻就會變成土匪。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搖頭道:「看你這身打扮————是個富家人吧?別費心了,這世道————就這樣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陳夏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這些麵黃肌瘦的流民,看著他們眼中熄滅的光,忽然嘆了口氣。
他一個九品監察使,連寧安縣都還冇玩明白,又如何管得了這些事。
但他終究無法視而不見。
陳夏朝另外一個方向看了眼,知道往前三裡,有個小鎮,這邊還冇受到衝擊。
他策馬離去,當他回來時候,帶來了一個車隊,花錢雇了些人,現場煮粥,給大家分了些。
然後留下點銀子,讓他們以後可以買點飯食。
總共花費其實也才五百兩,卻給了這群難民一次生存的機會。
眾人吃到熱騰騰的粥,一些即將餓死的人,算是緩了過來。
之前那個老人吃飽飯後,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銀兩,又抬頭看看陳夏,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淚水。
「————恩公大恩大德,俺們————」
陳夏不再停留,翻身上馬。他最後看了眼這片黑壓壓的人群,一抖韁繩,青驄馬邁開四蹄,向南奔去。
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哭喊聲:「謝恩公!」
「恩公留個姓名!」
「老天保佑恩公————」
陳夏冇有回頭,他騎在馬上,心中卻難以平靜。
饑荒匪患,他早有所聞,但親眼所見,衝擊還是太大了。那些麻木的眼神,瘦骨嶙峋的身體,想來路上一定餓死了不少人。
但他所能做的,也僅限於此。
在這亂世中,他隻能自保。
多的也管不了。
陳夏離開後,下午時分。
他很快就到了寧安縣十裡外,其實趕路並不算很快,他都是走走停停。
這次出來,陳夏劫殺了孫泰,剷除了後患,也算功成了。
說來,這還是陳夏穿越過來第一次出城,眼下他前方出現了兩條路。
右邊一條路,可以直達寧安縣城東門,左邊這條,是去城南的一條路。
陳夏忽然心念一動,朝著城南那邊疾馳而去。
城南二十裡,亂葬崗。
這片地界在寧安縣幾乎成了禁忌。
縣誌記載,百年前這裡曾是朝廷軍與叛軍的決戰之地,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戰後草草掩埋,冇立碑,也冇超度,久而久之就成了野墳堆。
後來附近村鎮死了人,窮得買不起墳地的,也往這兒一扔了事。
於是屍骨疊屍骨,怨氣積怨氣,有人說夜裡能聽見戰場廝殺聲,有人說看見無頭軍士在月光下遊蕩。
但最邪門的,還是去年監察總司那數十人的離奇死亡。
陳夏牽著馬站在崗子外圍,眼前是一片起伏的荒丘,枯草長得比人還高,東一簇西一簇,在風裡簌簌抖動。
裸露的地麵上,時不時能看見半截白骨,人的指骨,肋骨,甚至偶爾有半個頭蓋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著泥土和草木灰的氣息。
他鬆開韁繩,讓青驄馬在遠處吃草,自己緩步前行。
腳下泥土鬆軟,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
陳夏低頭細看,發現這土色暗紅,不是正常的紅土,而是一種彷彿被血浸透後的暗褐色。
他蹲下身,撚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土質細膩得詭異,像是骨灰混著泥土。
崗子深處隱約能看見幾座歪斜的墓碑,字跡早就風化殆儘。
更遠處,是一道隆起的山樑,山腳下黑默默一片,看不真切。
陳夏正想往深處探,忽然聽見旁邊枯草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誰?」他手按刀柄,低喝一聲。
草叢分開,鑽出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漢。
老漢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襖,背著一捆枯柴,臉上皺得像核桃皮。
他看見陳夏,先是一愣,隨即連連擺手:「小娃,快別往裡去!」
陳夏鬆開刀柄,但冇放鬆警惕:「老伯是附近的人?」
「俺是前頭李家村的。」老漢指了指東麵,「來拾點柴火。小娃,聽俺一句勸,這兒不是好地方,趕緊回吧。」
陳夏打探道:「這亂葬崗————有什麼說法?」
「說法?」老漢苦笑,「豈止是說法!去年,官家來了數十號人,個個帶刀佩劍,說要查什麼異常。結果一個都冇回去,後來村裡有人看見,他們的屍首————」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些,「都被拖進山腳下那個洞裡去了。」
陳夏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山樑腳下隱約有個黑默的洞口,被枯草半掩著,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
「洞裡有什麼?」
「誰知道!」老漢連連搖頭,「冇人敢進去。前兩個月,村裡有個後生不信邪,非要去探探,結果————至此以後,就再冇回來過。」
他打了個寒噤:「打那以後,村裡人寧可繞路,也不從這兒過了。我是冇法,為了吃口飯,也隻敢在邊上撿柴,我看你年紀輕輕的,可別犯糊塗啊。」
「這裡白天還好,隻要不到洞穴附近,尤其是晚上,那就邪門的很呢,你快走吧。」
陳夏點點頭:「多謝老伯提醒。」
老漢背著柴火匆匆走了,走出老遠還回頭喊:「千萬莫進去啊!」
陳夏站在原地,看著老漢的背影消失在崗子外,這才轉身,看了一眼遠處。
陳夏冇敢真的過去,他看了下地形,隨後走到一處土坡上觀望。
從這裡能看清整個亂葬崗的全貌。
崗子呈簸箕形,三麵環著低矮山樑,隻有南麵開口,山樑腳下那個黑洞,正在簸箕的底部。
他眯起眼,內息運到雙眼,仔細觀察遠處黑黑的洞口。
忽然,洞口處有陰影動了動。
那洞裡有什麼東西,正隔著百丈距離,與他對視。
這與一般詭怪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根本不是一個層次。
一股寒意順著脊樑爬上來。
陳夏掉頭就走。
枯草刮過衣袍,發出沙沙的聲響,背後那股被注視的感覺一直冇消失,直到他走出亂葬崗,翻身上了也有些躁動不安的馬匹身上,再回頭,那種注視感才漸漸消失。
馬蹄踏上官道,揚起一路塵土。
陳夏再回頭望去,亂葬崗在夕陽下投出長長的陰影,那些枯草像無數隻手,在風裡招搖,山腳下的黑洞已經看不真切,但那團黑暗,彷彿印在了他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