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偏院,書房外。
陳成本打算敲門進去和沈宓聊聊,看她是否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
剛到門口,卻聽見陣陣壓得極低的交談聲,從書房內傳來。
聲音雖小,卻都逃不過陳成的耳朵。
他甚至單憑聽力,就能確定沈宓站在桌案前,而另一人則是坐在窗邊。
“……事情我基本都清楚了。”
窗邊說話的老者聲音沉緩,正是沈家三房的執事族老,沈崇年。
“趙海、章固、丁三水……這幾個吃裏扒外的東西,私底下早應了富昌行的招攬。即便不死,日後也必是反水的禍根。”
“尤其趙海,竟敢與草頭山勾連不清,簡直是活膩了,若非昨夜橫死,來日事發,必殃及我沈家,此等禍害,死了幹淨!”
“隻不過……”
沈崇年話鋒一轉,聲音愈發低沉。
“年底與富昌行對拳爭商牒這一關,若是輸了……永盛行,可就真要在你手裏敗盡了。”
“大伯,我明白其中利害。”
沈宓的聲音傳來,竭力維持著平穩,卻仍透出一絲緊繃。
“文老的實力,是我們三房最強……可我擔心,富昌行已經請動了更強的……”
“您能否……替我向族長陳情,暫借一位內城供奉?”
“這……”
沈崇年沉默片刻,終是化作一聲長歎。
“我隻能試著開口,成與不成,半分把握也無。我們三房向來勢弱,又因當年那事……開罪了內城貴人,被徹底排擠到這南外城。如今,我在族中說話……唉……”
沈宓默然。
她心中非常清楚,當年那是,正與她女兒有關。
那份連累整個三房的愧疚,從始至終都沉甸甸壓在她心頭。
“還有個事。”
沈崇年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昨日差人送來的賬冊,我已看過。你新聘的賬房先生確有本事,賬目做得極好。這一整年,你也確實是有功的!”
“隻不過……自即日起,商行所有用度,必須裁減三成。”
“大伯……三成!?這太多了……”
沈宓眉心緊蹙。
“我知道你難……”
沈崇年打斷她,語氣也十分無奈。
“可三房更難!冬稅又加了,上頭的孝敬、各處的份例,哪一樣不是水漲船高?”
“我已替你粗略合計過……雜役裁掉一批,那幾十匹巔馬的精料,都換成次一等的,還有那些掛職的武者,請他們另謀高就……”
沈崇年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指嚮明確道。
“尤其是那個月俸七兩的!陳……陳什麽來著,我都沒聽說過南外城有這號人物,你也不想想,文老全職也纔拿八兩!此等虛耗,必須立刻斬斷!”
“大伯,陳成他不一樣……”
沈宓急於解釋,卻見沈崇年根本聽不進去,她索性便不解釋了。
“陳成的月俸,我私人出了,不走商行的公賬!”
“……這!?”
沈崇年愣了一下,悠悠歎息道。
“也罷……你既如此看重此人,那便由著你好了,隻是日後若有機會,須帶他來讓我瞧瞧,到底是何等人物,值你這般迴護。”
沈宓點頭應下,心底總算是鬆了口氣,隻要能留下陳成,其他事情都好商量。
此後,書房內又斷續傳來些商議族務的低聲交談。
陳成未再駐足細聽,轉身朝貨倉走去。
貨倉旁的那間屋子門扉半掩,隱隱散出些許茶香。
陳成輕叩門板,聽得裏麵傳來一聲“進”,這才推門而入。
“是陳供奉啊。”
文老正坐在桌邊,手裏捧著一隻溫潤的紫砂杯。
見陳成推門進來,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勉強擠出些許笑意,眼底那層厚重的陰霾,被悄然壓迴深處。
“文老太客氣了,您喊我小成或者阿成就行。”
陳成略微頷首。
“你是東家看重的人才,我理應對你客氣。”
文老笑了笑。
“隻是總喊你供奉,又確實生分……我以後,就喊你阿成好了,來,隨便坐。”
陳成點點頭,坐在了對麵的椅子上。
文老取過一隻潔淨的白瓷杯,拎起爐上咕嘟輕響的銅壺,親自為他斟了一杯茶。
湯色清冽,熱氣嫋嫋,帶著一股獨特的草木清氣。
簡單閑聊了幾句後,陳成直奔主題道:“文老,我最近有些關於實戰方麵的困惑,想要向您老請教。”
“實戰?”
文老怔了怔,旋即瞭然道。
“你要問的,不是武館裏點到為止的切磋,而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搏殺?”
見陳成正色點頭,文老才又繼續道。
“武功,本就是殺人技。不論何門何派,何種路數,千般技巧,萬般變化,最終殊途同歸,都是為了一個殺字……”
“很多時候,單單隻是打殺對手還遠遠不夠,更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去殺,方法也很簡單,就六個字……”
“無所不用其極!”
陳成聞言,深以為然。
文老簡單兩句話,便道盡了昨夜他麵對鄒魁時,身心滯澀的根由。
鄒魁的攻勢,正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簡單粗暴、高效純粹地追求一個‘殺’字。
陳成心裏非常清楚,昨夜自己能贏,全賴太極勁這張底牌,以及更勝一籌的血氣根基。
如若雙方實力相當,生死勝敗,還真不好說。
“殺伐之道,不是靠嘴皮子能講清楚的。”
文老站起身來,沉聲說道。
“跟我到貨倉來,我親自給你喂喂招,有些東西,非得在拳腳來往裏,才能嚼出味道。”
“多謝文老!”
陳成鄭重抱拳,眼底燃起一簇清晰的火焰,起身緊隨其後
昨日那批貨物已經被下家運走不少,貨倉內空出一大片區域,陽光透過高窗射進來,照出道道浮塵。
“來,你盡全力攻過來!”
文老率先站定,身形鬆弛,雙手自然垂在兩側,全然沒有擺出任何拳架,語氣平淡道。
“心裏什麽也別想,隻存一個念頭……就是如何‘殺’我?”
陳成深吸一口氣,眼中銳光凝聚,同時心神凝定,默默掃清一切雜念,一點一點嚐試進入到那種唯存殺唸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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