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外,陳成伏在暗處,耳中清晰捕捉到偏廳房門開合的響動。
確認院內再無動靜後,他身形微沉,足尖在牆根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輕飄飄翻過高牆。
落地瞬間,足尖、腳掌、腳跟次第觸地,養生太極獨有的圓融步法自然流轉,將下墜之力層層化去,如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落入幽潭,連最敏感的蟲鳴都未曾驚擾分毫。
他斂息凝神,緩步移至偏廳窗外。
腳下著力似有若無,彷彿踩踏虛空而行,未發出絲毫聲響。
呼吸、心跳、體味、甚至連同血氣波動,都被無間月息徹底掩藏。
這一刻,他彷彿剝離了所有活物的生機,與牆角的陰影、夜風的流動、乃至這座院落本身的沉寂,完美融為一體。
偏廳內,燈火依舊。
實力最強、直覺最敏感的鄒魁,眉頭無意識地蹙了一下,旋即便又鬆開,隻當是夜風穿過庭院。
專精感知與隱匿的丁三水,此刻甚至連一丁點反應都沒有,仍舊絮絮叨叨地說著他方纔跟蹤陳成的情況。
趙海連丁三水都不如,更是沒有絲毫警覺,所有心思全都在眼下的變故上。
“那小子……真他孃的邪門!”
丁三水灌了口冷酒,才壓下心底那股寒意。
“我明明死死咬著他,可就一錯眼的功夫,他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連一丁點痕跡都沒留下……”
趙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指節捏得發白。他瞭解丁三水的本事,正因如此,才更覺心驚。
“消失?嗬……”
鄒魁剔著牙,毫不掩飾地嗤笑了一聲。
“菜,就多練。”
“你……”
丁三水的臉漲得通紅,換作旁人,他早掀桌子了。
但此刻,他所有辯駁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裏,隻因他走南闖北十幾年,靠的就是眼力勁。
鄒魁身上那股子煞氣,以及那道猙獰傷疤,都足以說明一件事。
這個看似邋裏邋遢,渾身髒膩的男人,是他丁三水絕對惹不起的存在。
再怎麽憋屈、窩囊,他也隻能忍著。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沒什麽大不了的……”
趙海見狀,連忙舉杯打圓場。
“來,喝酒!今晚不醉不歸……幹杯!”
“幹!”
丁三水順坡就下。
鄒魁也懶得再多說什麽,拎起一個酒壇,仰麵牛飲。
夜色愈濃。
酒添了一巡又一巡,燭淚堆疊,滿桌杯盤漸成狼藉。
“我……我去放個水。”
丁三水酒量最淺,此刻已是頭重腳輕,勉強撐著桌沿踉蹌起身,舌頭都大了。
趙海和鄒魁正說到早年一樁舊事,隻是隨意擺了擺手。
丁三水晃悠著推開偏廳側門,裹緊衣服,一頭紮進寒冷漆黑的院子裏。
他迷迷糊糊走到牆角恭桶處,剛解開褲帶,一陣冰冷的夜風刮過,激得他打了個冷顫。
就在這時。
他身後咫尺之地,彷彿從牆角陰影中,直接凝聚而出的一道身影,悄然迫近。
沒有半點動靜,甚至沒有一絲殺氣。
隻有一隻穩得可怕的手,從側後方悄然探出,指尖在丁三水喉結上,驟然一按。
力道凝於一點,瞬間穿透皮肉。
丁三水渾身一僵,喉間連嗬嗬聲都未能發出,眼珠凸出,臉上醉意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和茫然定格,隨即整個人便已軟軟癱倒。
生機斷絕,快得不及一瞬。
“不對!”
幾乎在丁三水倒地的同時,偏廳裏正舉杯的鄒魁耳朵猛地一動,臉色驟變。
“唰——”
鄒魁一步踏出,聲音如風似雷,轉瞬便已衝到院中。
趙海反應慢了半拍,也緊跟著衝了出來。
隻見,一個穿著趙海平日慣用款式外袍、頭臉用布巾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冰冷眸子的身影,正緩緩從丁三水的屍身旁站直。
“你是誰?!”
趙海一眼便認出,對方身上的衣服和布巾,全都是他的。
這意味著,對方剛剛進入了他的臥室,翻出這些衣服和布巾用於偽裝,而他們三個人六隻耳,卻全然沒有絲毫察覺。
沒錯,此人正是陳成。
趙海那頭話音未落,陳成已然暴起突進,其速度猶如鬼魅,兩人間隔的丈許距離,彷彿根本不存在,正當鄒魁起手的刹那,陳成已然侵入趙海中門。
柿子先撿軟的捏!
陳成右手捏拳,臂如繃弓,驟然彈出,直取趙海咽喉,拳風破空,竟帶起一聲低沉呼嘯,凜冽刺骨。
趙海瞳孔驟縮,酒意瞬間驚散大半。
他畢竟也是武者,倉促間怒吼一聲,雙掌交疊推出,用的是他熬煉半生的推山掌,意圖以渾厚掌力硬擋。
然而,雙方的實力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陳成這一拳,沒用任何招式,也並未動用伏勁,亦或是他推演纏布傀攻擊方式後自創的‘太極勁’。
就隻是單純的一記崩拳,便已摧枯拉朽之勢,輕易洞破趙海的掌力屏障,雖去勢稍偏,卻仍重重砸在其左肩。
“哢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趙海整個人被捶得雙腳離地,向後拋飛,狠狠撞在偏廳的門框上,木屑炸裂。
他左臂無力地垂落,口鼻溢血,眼中全是駭然。
“操!”
鄒魁的怒吼與動作幾乎同步。
方纔那一瞬間,他沒有試圖攔截陳成,而是在陳成勁力吐實、身形微頓的刹那,驟然爆發。
整個人像一頭貼地竄出的鬣狗,左手指關節凸起,呈鳥喙狀,陰毒無比地啄向陳成右腰腎區。
同時,他的右手還暗藏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烏光。
那是一柄淬毒的分水刺,借左手攻勢為掩護,悄無聲息的刺向陳成大腿外側血脈。
刁毒!陰狠!無視規則道義!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東西,包括趙海!
這,就是綠林悍匪的戰鬥方式。
這一刹那,陳成的動作,乃至思維,都確確實實產生了一絲滯澀。
這是他從沒見過的打法。
準確來說,他原先與人戰鬥,幾乎都是提前謀劃埋伏,以偷襲速勝,幾乎沒有與人正麵交手的實戰經驗。
此刻,麵對鄒魁這種身經百戰,刀口舔血的亡命狂徒,欠缺實戰經驗,絕對是足以致命的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