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瀰漫著還未散盡的肉香。
陳江河蹲在灶前,手裡的破蒲扇輕搖,煙氣混著香味裊裊升起。
自那晚與蘇德榮定下『交易』,十日來,蘇德榮每天都帶著肉前來,有時是半扇豬肋,有時是幾斤牛腩,甚至還有兩次拎來了肥嫩的雞鴨。
他總是那副散漫模樣,把東西往陳江河麵前一擱,搖著扇子笑道:「今個就看師弟的手藝了。」
陳江河也毫不吝惜手藝。
大成級的屠宰技藝施展開,筋絡剔淨,肥瘦分離,骨髓完整保留。
這般處理過的肉材,經小火慢燉,精華盡數化入湯中,濃白如乳。
「嘖,這味兒——」
門簾一掀,蘇德榮搖著扇子晃進來。他今日穿了件靛青緞麵長衫,腰繫玉帶,頭髮梳得整齊,這副富家公子哥的模樣真是好生讓人羨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陳江河起身,拱手道:「三師兄。」
蘇德榮擺擺手,湊到灶前深吸一口氣,眯起眼:「香。今日是肋排?」
「是。燉了兩個時辰了,濃香四溢!」
「好,好!」蘇德榮滿意地點點頭,也不客氣,自己取了碗,舀了滿滿一碗,就勢蹲在灶旁小凳上,慢悠悠喝起來。
他三兩口喝下半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扇骨敲了敲陳江河的肩膀:「對了,你昨日站那個三體式,腰胯還是太僵。這站樁講究『龍腰熊膀』,腰要活,似龍能盤繞;膀要沉,像熊般穩固。你隻記住了『沉』,卻忘了『活』。來,我比劃給你看。」
蘇德榮放下碗,在灶房狹窄的空地上拉開架勢。
他並未完全按三體式的標準來,隻是隨意一站,那股子鬆活又沉凝的勁意便透了出來,腰身微轉,彷彿真的有一條大龍在體內蜿蜒。
「看見沒?不是死蹲著。勁力要能從腳底生,順著腿,過腰,通背,最後貫到手上。腰是樞紐,樞紐卡死了,力就斷了。」他一邊說,一邊緩緩變換重心,演示著腰胯那微妙的轉動。
陳江河認真聽著,點頭記下。
這十日來,蘇德榮雖仍是一副懶散模樣,但指點起樁功來卻毫不含糊。往往隨口兩句,便切中陳江河苦思不得的要害。
「多謝師兄指點!」陳江河誠心道。
「光說謝有啥用?趕緊練,練好了,往後給我燉湯也能更盡心些。」蘇德榮擺擺手,重新端起碗,悠哉遊哉地喝起來。
這十日來,靠著充足肉食滋養,身體得以支撐反覆有效的樁功練習,陳江河的樁功進度竟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加快了。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當前技藝:三體式樁功(未入門)】
【進度:59%】
【效用:無】
「按照當初屠宰技藝的情況,這個命格隻需反覆有效的練習便能不斷的變強。」陳江河暗自低語。
不過雖然有肉食滋補,但沒有專門的補藥,身體還是吃不消高強度的練習,這進度已是極限。
想到那昂貴得令人咋舌的血氣散、壯骨膏,他便隻能暗自搖頭。
至於師傅李承嶽,這十日裡陳江河隻見過兩麵。
一次是清晨,老爺子提著酒葫蘆搖搖晃晃從後院出來,瞥見他在站樁,鼻子裡「嗯」了一聲便晃出了門。
另一次便是深夜,陳江河加練後回通鋪,聽見後院竹躺椅「吱呀」作響,夾雜著酒碗磕碰和含糊的哼唱。
這位形意武館的館主,似乎真的將大半時光都泡在了酒裡。
蘇德榮對此渾不在意,甚至樂得逍遙。他練武的時間遠不如去勾欄聽曲的時間多,卻總愛拉上陳江河。
「江河,今兒翠鶯閣有新人登台,據說唱得婉轉,同去聽聽?」這日練功剛歇,蘇德榮又晃了過來,扇子搖得不疾不徐。
陳江河搖頭道:「謝師兄好意,我樁功還差得遠,想多練會兒。」
蘇德榮用扇子虛點他:「你小子,忒沒趣。去這些個地也是一種修行!」
灶房是公用的,濃鬱肉香時常引來其他師兄弟探頭張望。
武館夥食清苦,這味道便顯得格外誘人,每當這時,蘇德榮若是心情好,便會招手:「來來來,見者有份!嘗嘗咱們江河的手藝,不比醉春樓的差!」
他為人四海,招呼得隨意,倒讓幾個麵熟的師兄訕笑著蹭過幾碗湯。眾人喝著鮮湯,對悶頭燒火的陳江河也多了幾分笑臉。
何守拙有回撞見,默默看了片刻,對陳江河低聲道:「三師兄肯指點你,是你的運氣。他那人.....隻是看著散漫,眼裡揉不得沙子。你好好練。」
陳江河重重點頭。他何嘗不知這是運氣?隻是這運氣,終究要靠自己死死抓住。
轉眼間,月末的陰影便悄然逼近。
這日傍晚,殘陽如血,將武館破舊的院子染上一層暗紅。
陳江河也不知李狗子幾人後來是否再去過泥鰍灣?最近這些時日母親獨自守著那條破船,是否日夜擔驚受怕?
想著想著便掏出懷中的本子劃掉了李狗子等人的姓名。
陳江河剛要擺起樁功,便見蘇德榮搖扇晃入,臉上仍是那副閒適笑意。
「嘖年輕就是好。我像你這般大時,也這般拚命。後來纔想明白,人生在世,該緊時緊,該鬆時也得鬆。」蘇德榮用扇骨輕輕敲了敲陳江河的肩膀,「翠鶯閣那位新來的姑娘,嗓子比黃鸝還脆!模樣也俊。如何?跟師兄去聽聽?散散心,說不定『悟』得更快。」
陳江河深吸一口氣,壓下煩亂,搖了搖頭:「謝師兄,我就不去了。」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蘇德榮,語氣懇切:「師兄,我正好想向你打聽個事。」
陳江河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師兄交遊廣闊,不知可否……幫我打聽幾個人?」
「誰?」
「我想打聽幾個人。」陳江河聲音更低了,「黑虎幫的,一個叫李狗子,臉上有道疤,另外常跟他混的兩個跟班。我想知道,他們近日常在何處活動,有什麼習慣。」
蘇德榮沒立刻回答,隻是把目光落在陳江河的臉上。
半晌,蘇德榮才緩緩道:「江河,你打聽他們做什麼?」
陳江河早已想好說辭:「月底他們要來收債。我想摸摸底,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周旋,或是找機會提前把債還上,免得他們去泥鰍灣驚擾我娘。」
蘇德榮臉上的散漫笑意淡了下去。他打量著陳江河,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瞭然與審視。
他慢慢展開摺扇,輕輕搖動。
陳江河心頭一跳,麵上卻依舊恭敬:「我明白,師兄。隻是擔心家中老孃獨自在家,心中難安。打聽一下訊息,也好早做防備。」
蘇德榮看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笑,那點審視之色悄然隱去,恢復了慣常的隨意:「成,我今夜正好幫你問問。明日給你信兒。」
「多謝師兄」
「客氣。」蘇德榮走到門口,又回頭,「真不去?那姑娘一曲《春江夜》,真是讓人忘了今夕何夕。」
「師兄自去便是,我留館裡練功。」
蘇德榮搖頭晃腦:「練功練功,小心練成塊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