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招攬(下)
外城,陳江河的小院。
陳江河立在院中,緩緩打著一套五行拳。
劈、崩、鑽、炮、橫,五式輪轉,勁力內蘊,身隨拳走,步法已隱隱與拳勢相合。
經過昨夜一場無聲的廝殺與拋屍立威,他反而更清醒了幾分。
亂世如棋,走一步,看三步。
殺了趙家探子,是示威,也是逼對方亮出下一步棋。
他在等。
「叩、叩。」院門被輕敲兩下,聲音規矩。
陳江河收勢,轉身看向院門。
「哪位?」
「陳少俠,鄙人錢府管事,奉家主之命,特來拜會。」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中年男聲,措辭客氣,甚至用上了「少俠」這般江湖敬稱。
錢家?
陳江河眼神微動,上前開啟院門。
門外站著三人。
為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麵容白淨,三縷長鬚,穿著靛藍綢衫,外罩灰鼠皮坎肩,手裡捧著個尺許長的紫檀木匣,身後跟著兩名青衣小廝,各捧著一個錦盒。
見陳江河開門,中年文士立刻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在下錢祿,忝為錢府外事管事。冒昧來訪,打擾陳少俠清修,還望海涵。」
「錢管事客氣。」陳江河側身讓開,「請進。」
錢祿又行一禮,這才邁步進院,兩名小廝低頭緊隨。
三人在院中站定,錢祿目光快速而不失禮數地掃過這小院一簡樸,乾淨,牆角堆著練功的石鎖,老槐樹下青磚有長期站樁磨出的淺痕,處處透著刻苦與自律。
他心中暗自點頭,臉上笑容愈發溫和:「陳少俠果然勤勉,難怪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令人欽佩。」
「錢管事過獎。」陳江河指了指石凳,「寒舍簡陋,請坐。」
「不敢。」錢祿卻未坐,而是雙手將懷中紫檀木匣捧上,神色鄭重,「今日錢某奉家主之命前來,一是為昨日之事致歉。」
他頓了頓,見陳江河神色不變,繼續道:「昨日內城之事,家主事後深覺不妥。李師傅德高望重,陳少俠少年英才,我錢家本當敬重。」
「奈何趙家勢大,又以內城顏麵」相挾,家主一時顧慮,方纔不得已出手,實非本意。此事,家主深感愧疚,特命錢某前來致歉,萬望陳少俠與李師傅海涵。」
話說得漂亮,將昨日圍攻之舉輕描淡寫歸結為「受趙家所迫」「顧及顏麵」,既撇清了主動為敵的嫌疑,又暗示了錢家與趙家並非鐵板一塊。
陳江河心中瞭然,麵上卻依舊平靜:「錢家主言重了。江湖事,各有立場,晚輩理解。」
錢祿見他語氣緩和,心中一鬆,連忙將紫檀木匣又往前遞了遞:「二是,家主聽聞陳少俠天資卓絕,惜才之心甚切。知武道修行,財侶法地缺一不可,特備薄禮,聊表心意,萬望陳少俠莫要推辭。」
說著,他開啟木匣。
匣內鋪著深紅色絨布,上麵整齊擺放著兩樣物事。
左邊是一百兩黃金。右邊則是一個巴掌大的羊脂玉瓶,瓶身剔透,隱約可見裡麵兩顆龍眼大小、色澤暗紅的丹丸。
「此百兩黃金,權作資斧,供少俠日常用度。這玉瓶中所盛,乃是我錢家祕製淬骨丹」。服之可強健筋骨、滋養氣血,對暗勁武者夯實根基、衝擊關隘大有裨益。」
錢祿介紹道,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豪與誠意。
百兩黃金,已是钜款。淬骨丹更是有價無市的修行資源,其價值更在黃金之上。
錢家這份禮,不輕。
而且,送的是資源,是實實在在能提升實力的東西,而非空洞的許諾或虛浮的地位。
這既是示好,也是試探一試探陳江河對資源的態度,試探他是否容易被「實惠」打動。
陳江河目光掃過木匣,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錢家主厚賜,晚輩愧不敢當。」
錢祿心中一緊,正要再勸,卻聽陳江河繼續道:「然長者賜,不敢辭。錢家主美意,晚輩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回報。」
說罷,他伸手,接過了木匣。
錢祿先是一怔,隨即大喜!
收下了!他收下了!
不怕你貪,就怕你不貪!收了錢家的禮,便是承了錢家的情,日後許多事,便有了轉圜餘地!
「陳少俠果然爽快!」錢祿笑容滿麵,又示意身後小廝將那兩個錦盒也奉上,「這些是些尋常藥材、布帛,供少俠與令堂日常取用,不成敬意。」
陳江河點頭,一併收下,卻未多言。
錢祿見狀,知趣地不再久留,又說了幾句場麵話,便躬身告辭。
送走錢祿不過半個時辰,院門再次被叩響。
這一次,是孫家的人。
來者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老者,自稱孫府外院執事,同樣客客氣氣,禮數週全。
致歉的說辭與錢家大同小異,都將昨日出手歸咎於「受趙家裹挾」、「維護內城體麵」,強調孫家本意不願與李承嶽師徒為敵。
所贈禮物同樣價值不菲:百兩黃金,外加一張內城宅院的地契。
「此宅位於內城東三巷,三進院落,清靜雅緻,毗鄰我孫家,治安良好。」
孫家執事將地契展開,指著上麵工整的字跡和鮮紅的官印,「家主言,陳少俠少年英雄,將來必非池中之物,外城嘈雜,恐擾清修。此宅雖陋,權作歇腳之所,少俠與令堂搬入內城,起居安危皆可無憂。」
這份禮,心思更深。
送宅院,不僅僅是財物,更是「身份」與「安全」的象徵。
遷居內城,意味著脫離外城的混亂與危險,享受內城的秩序與庇護。
這既是拉攏,也是試探—試探陳江河是否願意離開形意武館這個「是非之地」,是否嚮往內城更優越的環境和潛在的上升通道。
陳江河看著那張地契,神色依舊平靜。
他想起泥鰍灣搖晃的破船,想起母親在武館柴房裡縫補時佝僂的背影,也想起昨夜院牆外那三道監視的呼吸。
內城的宅院,安全,體麵,是無數外城人夢寐以求的歸宿。
但他更記得師父咳血持槍的背影,記得師兄在鏢局門前強撐的脊樑,記得自己一路走來的每一步。
「孫家主厚意,晚輩心領。」
陳江河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然晚輩師從形意,武館便是家。師父重傷未愈,師兄奔波勞碌,晚輩當留守師門,儘弟子本分。此厚禮,晚輩愧不敢受。」
孫家執事臉色微變,急忙道:「陳少俠孝心可嘉,然李師傅修為通玄,自有天佑,武館亦有蘇少幫主照應。少俠前程遠大,豈可困守一隅?內城資源豐沛,更利於少俠修行精進————」
陳江河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目光落在那張地契上,沉默片刻,忽然道:「地契,晚輩收下。宅院,暫且空置。
他日若真有需要,再行叨擾。至於遷居之事,眼下確非其時。還望執事回稟孫家主,晚輩多謝美意,他日必當登門致謝。」
說罷,他取走了地契和盛放黃金的錦盒。
孫家執事愣住。
收地契,卻明言不遷居?這是何意?
但他終究是精明人,很快反應過來這少年,收了實惠,卻不肯輕易被繫結!
地契在手,便與孫家有了關聯,將來或許有用;
但不遷居,便保留了獨立自主,不依附任何一家。
好謹慎的心思!好沉穩的定力!
孫家執事深深看了陳江河一眼,不再多勸,躬身道:「少俠之意,老朽定當如實回稟。家主一片惜才之心,天地可鑑,隨時恭候少俠光臨。」
又客氣幾句,告辭離去。
午後,第三批客人到了。
李家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勁裝男子,劍眉星目,氣質乾練,自稱李府護衛統領,姓沈名橫。
與前兩家文縐縐的管事不同,此人言行舉止帶著明顯的江湖氣,乾脆利落。
致歉之辭同樣簡練,直言昨日乃「形勢所迫」,並明確表示:「李家與趙家、周家不同,無意與李師傅、陳少俠為敵。江湖路遠,多個朋友,總好過多個敵人。
11
所贈禮物,也是百兩黃金,外加一塊巴掌大小、黑沉沉的玄鐵令牌。
令牌正麵浮雕著一個古樸的「李」字,背麵刻著「客卿」二字,周圍飾以雲紋。
「此乃我李家客卿令牌。」
沈橫將令牌放在石桌上,聲音沉穩,「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內城,在李氏名下所有酒樓、客棧、車馬行享有八折優惠,每月可憑令牌在李氏藥鋪支取一定份額的修行藥材。
若遇麻煩,亮出此牌,宜林縣境內,李家勢力所及之處,皆可提供些許方便。」
他頓了頓,自光直視陳江河:「家主愛才,直言不諱。陳少俠年紀輕輕,暗勁有成,將來化勁可期。李家願以客卿之位相待,平日絕不乾涉少俠自由,隻需在李家需要時,酌情出手相助即可。待遇酬勞,皆可按江湖一流高手規格,另行商定。」
直接招攬!
與前兩家試探性的資源饋贈不同,李家更直接,給出了「客卿」的身份和明確的合作預期。
這既是看重陳江河的潛力,也是一種投資投資他未來的上限。
陳江河拿起那塊客卿令牌。
入手冰涼沉實,做工精細,顯然不是凡品。
這塊令牌代表的,不僅僅是一些便利和資源,更是一種身份認可,一種與內城大家族建立穩定聯絡的橋樑。
對於毫無根基的武者而言,這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
陳江河摩挲著令牌上的紋路,沉默良久。
沈橫也不催促,隻是靜靜等待。
院中隻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陳江河緩緩放下令牌,抬眼看向沈橫,目光清澈而平靜:「沈統領,李家主厚愛,晚輩感激不儘。客卿之位,重若千鈞,晚輩年輕識淺,修為微末,恐難勝任。」
沈橫眉頭微皺,正要開口,陳江河卻繼續道:「然,令牌所代表的情誼與便利,晚輩心領。此令牌,晚輩暫且收下,以示對李家的尊重與感謝。但客卿之職,責任重大,晚輩需稟明師父,慎重考量,眼下不敢貿然應承。至於合作之事————」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他日若李家真有需要,而晚輩力所能及,又不違背道義師門,必當儘力。至於酬勞待遇,暫且不提。江湖相逢,義字當先。」
一番話,滴水不漏。
收了令牌,承了情,保留了未來合作的可能,卻未立刻綁死在李家的戰車上。
沈橫深深看了陳江河一眼,眼中閃過一抹訝異,隨即化為讚賞。
這少年,不過十**歲年紀,處事卻如此老練周全,知進退,明得失。
「陳少俠快人快語,沈某佩服。」沈橫抱拳,「少俠之意,沈某定當如實回稟家主。
李家大門,永遠為朋友敞開。他日少俠若有任何需要,憑此令牌,可隨時來尋沈某。」
說罷,他也不拖泥帶水,留下黃金和令牌,告辭離去。
陳江河緩緩坐下,目光掃過這些足以讓無數武者眼紅心跳的資源。
三家皆示好,皆欲拉攏,皆在趙家威勢與李承嶽餘威之間,尋找新的平衡點,下注未來。
亂世之中,冇有永恆的朋友或敵人,隻有永恆的利益與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