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在遠處聽得清清楚楚,心頭寒意陡生。
一百五十文,每日兩文利,聽著零碎,可一個月下來就是六十文利息,年息高達近五成!
這分明是敲骨吸髓的高利貸,一旦借了,這輩子都別想還清。
王彪這是吃定了他們娘倆軟弱可欺。
陳江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快步走上前去。 讀好書選,.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聲音平靜,慢慢地扶住林氏:「娘。」
林氏見到兒子,變得更加惶恐:「江河,你回來了。這彪爺說份子錢漲了!」
王彪見陳江河回來,臉上笑容更盛:「呦,江河回來了啊!正好,你也聽聽。幫裡新規矩,按人頭收費,你家三口人,得交四百五十文。你娘這兒隻有三百文,還差一百五。你看是現在補上,還是我先借你們?」
他說著,目光在陳江河打滿補丁的粗布衣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一個沈府短工,能有多少油水?今日這錢,他王彪吃定了。
陳江河將母親護在身後,苦笑道:「彪爺,這漲得也太突然了,家裡實在是一時湊不出。」
王彪拍拍他肩膀,一副「我為你著想」的模樣:「理解,都理解。所以我說嘛,可以先借。一百五十文,每日兩文利,隨借隨還,絕不坑你。怎麼樣?我這可是看在你們孤兒寡母不容易的份上,才開這口。」
陳江河低著頭,沉默了幾息。
林氏在後麵急得拉他衣袖,低聲道:「江河,不能借,那利息……」
「娘,沒事。」陳江河回頭給了母親一個安撫的眼神。
陳江河再轉回來時,臉上已滿是感激:「王爺仁義。那就先借一百五十文,應個急。下個月,我一定連本帶利還上。」
王彪眼中閃過得意,大手一揮:「爽快!拿帳本來!」
身後跟班立刻遞上一本帳本。
王彪從懷裡掏出個炭筆和印泥,舔了舔筆尖:「來,按個手印。借款一百五十文,日息兩文,期限一個月。到期不還,以船抵押。」
陳江河接過筆,在借據上按了手印。
王彪滿意地收起借據,重重地拍了拍陳江河的肩膀:「成,那你們忙著。記住啊,下月初一,連本帶利,二百一十文。我準時來收。」
說完,他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腳步聲在船木板上「咚咚」作響,漸漸遠去。
陳江河扶著母親林氏在船頭坐下。
江水拍打著朽木船身,發出空洞的響聲。
林氏眼淚又下來了,粗糙的手指緊緊攥著兒子的衣袖:「江河,是娘沒用!一百五十文,日息兩文……這、這到月底得還多少啊?」
陳江河蹲下身,視線與母親齊平,聲音輕柔道:「娘,別算那個。算了心裡更慌。」
林氏愣愣地看著兒子。三年的沈府歷練,這孩子眉眼間那股子沉靜氣,有時讓她都覺得陌生。
可她不敢問,隻能顫聲道:「江河你有什麼法子?可千萬別做傻事啊。那王彪背後是黑水幫,咱們惹不起!」
陳江河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不惹。咱們講道理,按規矩還錢。娘,你信我。這些年,我們不是都熬過來了嗎?」
泥鰍灣零零星星亮起幾點油燈的光,昏黃黯淡。
林氏摸索著點了自家那盞小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在陳江河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林氏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圍裙邊緣:「江河,你就跟娘說實話。你到底想幹啥?」
陳江河看著母親緊張的臉,沉默了片刻。
他最終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娘,我在沈府的短工,還有幾日就到期了。要結最後的工錢了。」
林氏點點頭:「娘記得,你劉叔上次還說,還想著給你轉長契?」
「我不轉。」陳江河說得很乾脆。
林氏卻聽懂了。她嘴唇哆嗦起來:「你還是想習武?」
「這是唯一的出路。」
林氏看了看陳江河,隨即便點了點頭:「娘相信你,到時候結了工錢如果還不夠娘再想辦法。」
泥鰍灣的夜,來得又快又沉。
陳江河伺候林氏睡下後,獨自坐在船頭。他摸出懷裡那張字據,又看了一遍。隨後陳江河把字據一點點撕碎,撒進江裡。
他站起身,走進逼仄的船艙。從床板底下摸出個小布包,裡麵是他攢了三年的工錢,他數了數,還差點,才夠十兩。
十兩,才夠交武館的束脩。
他重新包好銀子,塞回原處。然後從角落的破木箱裡,取出那把他用了三年的屠宰刀。刀身被磨得雪亮,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三年了。他在沈府的屠宰房,宰過豬,宰過羊,宰過牛。從最初連刀都拿不穩,到後來閉著眼都能摸清每一塊骨頭的位置,每一根筋絡的走向。
【技藝:屠宰(大成)】
【效用:洞悉肌理筋骨、關節要害】
這本事,用在牲畜身上是手藝。用在人身上嘛......
陳江河把刀插進後腰,用衣擺遮好。又找了塊舊布,矇住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他悄無聲息地翻出船艙,像條水蛇般滑進夜色裡。
王彪今晚會去哪裡,他心裡有數。
泥鰍灣東頭,有片稍微齊整些的船屋。王彪每天都會去「喝酒」。
陳江河知道那條必經的暗巷。兩側是歪斜的破木板房,堆滿雜物,白天都少有人走,夜裡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蹲在巷子深處一堆破漁網後麵,一動不動。
江風穿過巷子,發出嗚嗚的聲響,蓋過了他細微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巷口傳來踉蹌的腳步聲,還有含糊的哼唱。
「媽的!那寡婦勁兒真大!」
是王彪的聲音,帶著醉意。
陳江河緩緩站起身,從陰影裡走出來,擋在了巷子中間。
王彪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是個人影,含糊罵道:「誰他媽擋道?滾開!」
陳江河沒說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王彪終於覺出不對勁,酒醒了幾分,手往腰間摸去:「你……」
他話音未落,陳江河動了。
沒有花哨的動作,甚至沒有太大的聲響。他隻是側身,讓過王彪抽出一半的短刀,左手瞬間探出,精準地扣住王彪持刀的右手腕。
王彪還沒反應過來,陳江河的右手已從後腰抽出那把屠宰刀。
刀光在黑暗裡一閃。
沒有砍,沒有劈。隻是順著王彪脖頸側麵,那道脖頸處凸起的筋絡與骨節縫隙,輕輕一送。
王彪瞪大了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他想叫,卻叫不出聲。
陳江河鬆手,王彪像截木頭般栽倒在地,身體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
陳江河蹲下身,先在那柄短刀上抹了一把王彪的血,丟在屍體旁邊。然後他開始搜身。
錢袋裡有幾兩碎銀,還有幾十文銅錢。他掂了掂,放進自己懷裡。又摸出一塊黑虎幫的身份木牌,隨手扔進旁邊的臭水溝。
做完這些,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用刀尖,在王彪脖頸的傷口附近,又劃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口子,接著,對著王彪的心口、太陽穴、喉骨,用刀柄重重敲了幾下,直到聽見細微的骨裂聲。
最後,他就著巷子口漏進的微光,仔細擦拭刀身上的血跡。
又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倒出些白色粉末,這是他從沈府屠宰房順出來的生石灰,抹在刀身上,再擦淨。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將刀插回後腰。
他走到巷子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王彪的屍體蜷在陰影裡,脖頸處的傷口被後來的劃痕掩蓋,看起來像是被亂刀砍死。
心口和頭部的打擊痕跡,則像是死後被人泄憤。
完美嗎?不,但這世道隻要足夠混亂,足夠像幫派仇殺,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