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瀑布煉皮------------------------------------------。。,右手下意識攥緊。掌心裡像是攥著一塊燒了半宿的炭——不是灼痛,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慢慢燒。他把手掌攤開,湊到視窗透進來的微光下。,粗糙,指根和虎口磨著厚厚的繭。。,像是被烙鐵印過,留下了一個看不見的烙印。荒用左手拇指按了按右手掌心——那塊麵板的溫度明顯比彆處高,像發燒時的額頭。神魔煉體係統·狀態宿主:荒煉體境界:未入品肉身強度:凡體·臨界淬皮進度:0.3%提示:淬皮進度達到1%可正式踏入凡體境第一層。,他差點以為那是幻覺。但此刻這幾行字清清楚楚浮現在意識中——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直接出現在腦海裡的,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寫了一行字。.3%。
五百拳。半個時辰。皮肉被瀑布砸了不知多少萬次。
才0.3%。
荒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息,忽然咧嘴笑了。
不是苦笑。是興奮。
才半個時辰就0.3%,那要是練上一天呢?練上一個月呢?
更重要的是——係統說了,“淬皮進度達到1%可正式踏入凡體境第一層”。也就是說,他離真正的入門,隻差0.7%。
荒握緊拳頭,鬆開,再握緊。
第三次握拳的時候,他感覺到了。
不隻是熱。是力量。
那種感覺很微妙。不是肌肉鼓脹的那種力量感,而是更深處的什麼東西——像是每一根骨頭的縫隙裡都滲進了一滴滾油,把骨頭和肌肉之間的空隙填滿了。握拳的時候,那股熱流會順著骨頭的方向流動,從掌骨到腕骨,從腕骨到前臂,像一條看不見的蛇在麵板下麵遊走。
他把拳頭舉到眼前,慢慢收緊。
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不是關節缺鈣的那種脆響。是緊。像是榫卯被敲實了。
荒掀開被子,下了床。
雜役房的床是一塊木板鋪了層薄褥子,睡了三年,木板中間已經凹下去一個人形。他的動作很輕,赤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同屋的三個雜役還在打鼾。
靠牆那個叫劉大的,呼嚕聲最大,像是喉嚨裡卡了半口痰,每一聲都拖得老長。中間的瘦子睡覺不老實,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一截蠟黃的肋排,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搓衣板。最裡邊的那個縮成一團,連頭都蒙在被子裡,隻有一縷油膩的頭髮露在外麵。
三年了。荒和這三個人住在一起,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不是他不想說。是冇什麼好說的。
雜役之間的話題永遠隻有三個:管事今天罵誰了、膳堂今天吃什麼、攢多久靈石能買一枚洗髓丹。洗髓丹是他們能觸碰到的最高夢想——吃了不一定能修仙,但至少能讓身體強健一些,多活幾年,乾活的時候少喘幾口氣。
荒以前也跟他們聊過這些。後來就不聊了。
因為他發現,聊這些的時候,自己就真的隻配當一個雜役了。
他推開門。
門外是雜役院。
說是院子,其實就是幾排低矮的石頭房子圍出來的一塊空地。地麵夯著黃土,被無數雙腳踩得硬邦邦的,下雨天泥濘不堪,晴天就揚起嗆人的土塵。空地中間立著一根歪歪斜斜的旗杆,上麵掛著一麵洗得發白的旗子,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旗子上繡的是青雲宗的標誌——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繡線的顏色早就褪了,山峰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雲紋更是幾乎看不出來。
荒抬頭看了一眼那麵旗。
三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個院子的時候,盯著那麵旗看了很久。那時候他以為,隻要進了青雲宗,就算是修仙的人了。哪怕當雜役,哪怕被人看不起,總歸是踏進了這道門。
後來他才知道,門裡門外,差的不隻是一道門檻。
是天上地下的區彆。
門裡的人踩著劍飛,門裡的人呼吸都有靈氣相伴,門裡的人受個傷吃枚丹藥就好了。門外的人隻能拿掃帚、扛石頭、被管事罵、被靈獸頂,攢三年靈石買不起一枚最下等的丹藥。
荒收回目光。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院門旁邊靠牆放著一排石鎖。雜役們閒暇時練力氣用的——不是想修仙,是力氣大了能多扛幾袋靈稻,管事分配活計的時候能分到輕省些的。最大的那個一百二十斤,石柄被無數隻手磨得發亮,泛著油膩膩的光。
以前劉大跟他較過勁。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劉大喝了點酒,臉紅脖子粗地要跟他比力氣,說誰輸了誰洗一個月的臭襪子。荒兩隻手握住石鎖,憋得臉都紫了,石鎖隻提到腳踝就再也上不去了。劉大兩隻手提到了膝蓋,得意了整整一個月,每天把臭襪子扔到荒床上的時候都要哼兩句小曲。
荒走到那排石鎖前。
彎腰。
右手握住石柄。
入手粗糙冰涼。他吸了一口氣——不是準備發力的那種吸氣,是感受掌心那股熱流的那種吸氣。溫熱從掌心湧出來,像一條看不見的蛇纏繞住石鎖的石柄,從掌心蔓延到手指,從手指滲透進石頭的紋理裡。
提。
一百二十斤的石鎖離地了。
不是勉強離地。是穩穩噹噹,從地麵到胸口,隻用了一息。
荒的手臂甚至冇有發抖。
那股溫熱順著小臂流到大臂,再從大臂流到肩膀,像是在肌肉裡鋪了一條軌道。力量順著軌道滑出去,順暢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以前提石鎖,感覺是全身的肌肉都在各自為戰,有的地方用力過猛,有的地方使不上勁。現在不一樣了——那股熱流把全身的力氣串成了一條線,從腳底到腰腹,從腰腹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腕,最後彙聚到五指上。
一條完整的鏈條。
荒低頭看著手裡的一百二十斤,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把石鎖舉過頭頂。
石鎖在頭頂停了三息。手臂紋絲不動,肩關節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以前他舉東西的時候,肩膀會嘎吱嘎吱響,像一扇生鏽的門軸。
三息後,他輕輕放下石鎖。石頭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黃土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荒看了看那個坑,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更大的石鎖——一百五十斤的。以前他兩隻手都推不動,使出吃奶的力氣,石鎖隻是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嘲笑他。
他走過去。
單手。
握柄。
提。
離地。膝蓋高度。停了兩息。
還能往上。他能感覺到——那股熱流還在,力量還有餘裕。一百五十斤不是他的極限。
但他放下了。
不是提不動更高的。是他不想在這裡浪費力氣。
瀑布還在等著他。
荒邁步走出雜役院。
身後,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被風吹動,發出吱呀一聲。門軸該上油了。三年前他剛來的時候就該上油了。三年了,冇人管。他也冇管。
以後更不會管了。
後山的路很暗。
山道兩旁的樹冠在高處交疊,把天遮得隻剩下一條細細的縫。星星漏下來的光少得可憐,路麵隻是一片深深淺淺的黑。荒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用腳尖先探一探——這條路他不熟,昨天早上跟著老酒鬼走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現在纔是真正的黑夜。
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
石子滾落山崖,過了好幾息才傳來撞擊聲。咚,咚咚,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吞冇了。
很深。
荒放慢了腳步。
水聲漸漸大了。
一開始隻是隱隱約約的,像是遠處有人在低語。越往前走,聲音越清晰,從低語變成轟鳴,從轟鳴變成咆哮。空氣越來越濕,呼吸都帶著水的味道,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喝了一小口水。
等他撥開最後一叢灌木,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住了腳步。
萬丈瀑布。
真的是萬丈。
水從山頂傾瀉而下,像一條白龍從雲端紮下來,在半空中被風撕成無數碎片,化成漫天水霧。瀑布砸進山腳的深潭,激起幾丈高的白色水花,轟隆聲震得腳下的岩石都在微微發顫——那種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沿著腿骨一直傳到牙關,讓人忍不住想咬緊牙齒。
深潭四周是裸露的青黑色岩壁,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岩壁上爬滿深綠色的苔蘚,靠近瀑布的地方寸草不生,隻有被水霧打得濕漉漉的石頭,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水霧在月光裡是銀白色的。不是純白,是帶著一絲冷調的銀,像是把月光磨碎了摻進水裡。
然後荒看見了老酒鬼。
老頭坐在潭邊那塊最大的石頭上,盤著腿,閉著眼。破爛的灰袍子被水霧打得濕透,貼在身上,露出一副骨架——肩膀很寬,但瘦,骨頭棱棱的。頭髮和鬍子都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在下巴尖彙成一條細流。
手裡冇有酒葫蘆。
昨天他把酒葫蘆給荒了。
荒走到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他冇出聲。但老酒鬼開口了。
“來了。”
冇睜眼。
“來了。”
老酒鬼睜開一隻眼。那隻眼睛在月光和水霧裡顯得格外渾濁,像是一碗放了太久的藥湯,上麵漂著一層灰濛濛的東西。但荒注意到了——渾濁底下那一點光,比昨天亮了一些。
不是亮了很多。隻是從螢火變成了燭火。
“手。”
荒伸出右手。
老酒鬼伸出兩根手指,枯瘦得像兩根乾樹枝,指節突出,指甲縫裡藏著不知多少年的汙垢。那兩根手指按在荒的虎口上。
荒以為會很燙——昨天在藏書閣就是這樣。
但這一次不是燙。
是冰。
像是兩根冰錐刺進了虎口。
荒的整條手臂都跟著一縮。他想抽手,老酒鬼的手指卻像鐵鉗一樣箍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枯瘦得能看見骨節的形狀,麵板薄得像一層半透明的紙,下麵的青筋和骨頭都清清楚楚。
可力氣大得驚人。荒掙了一下,紋絲不動。不是掙不動——是根本找不到發力的支點。老酒鬼的手指像是長在了他的手腕上。
“彆動。”
老酒鬼的手指沿著他的手臂往上走。虎口、手腕、前臂、肘彎、上臂、肩膀。每一處都是一觸即收,但每一處都冰得荒牙關緊咬。
不是冷。是冰。
那種冰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他的手指滲進去的,順著荒的血肉往裡鑽,像一條冰蛇在血管裡遊走。
按到肩膀的時候,老酒鬼的手指停住了。
他睜開另一隻眼。
兩隻渾濁的老眼一起盯著荒的肩膀,像是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那目光讓荒想起靈獸園的管事打量新來的幼獸——不是在欣賞,是在評估。
“昨天回去之後,試過冇有?”
“試過什麼?”
“打坐。引靈氣入體。”
荒沉默了一下。
他確實試了。昨晚回到雜役房,趁著同屋還冇回來,他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睛,嘗試引靈氣入體。這是他三年來做過無數次的動作——靜心,凝神,感受空氣中遊離的靈氣,像用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去釣一條看不見的魚。
靈氣還是能進來。細如遊絲的一縷溫熱,從頭頂百會穴滲入,沿著經脈往下走。
走到膻中穴的時候,停住了。
那裡有一個堵塞的節點。靈氣在那裡打轉,像水流撞上一堵牆,激盪幾下,然後一點點消散。
和以前一模一樣。
“還是堵著。”
荒說。
老酒鬼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亂蓬蓬的鬍子裡綻開,露出幾顆黃牙,看著有些滑稽。牙齒不齊,有一顆還缺了半截。但那雙渾濁老眼裡透出的光,卻讓這個笑容一點都不滑稽。
是滿意。
是某種深沉的、壓抑了很久的滿意。
“堵著就對了。”
他鬆開手,站起來。
盤坐的時候看著就是個乾瘦老頭,站起來才發現他個子不矮,比荒還高出小半個頭。隻是常年佝僂著背,把身高藏起來了。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後背的脊椎發出一串輕微的哢哢聲,像是很久冇有完全伸直過。
“你以為神魔煉體是什麼?”
他轉過身,麵對著萬丈瀑布。水霧打在他臉上,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那些皺紋很深,像是刀刻出來的,從眼角蔓延到臉頰,從嘴角延伸到下巴。
“是把靈氣煉進血肉裡?是用血肉代替經脈?”
他停頓了一下。瀑布的轟鳴聲填充著這個停頓。
“不是。”
“神魔煉體,是把整個身體都變成‘經脈’。”
荒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股熱還在,從昨晚到現在,一刻都冇停過。像是身體最深處生起了一爐火,火不大,但始終冇熄。
“你那條絕脈,在法修眼裡是廢體。靈氣進得來,留不住。就像一隻漏水的木桶,裝多少漏多少。他們管這叫‘廢’,因為他們要的是把靈氣存在經脈裡,壓縮,凝練,結成金丹。”
老酒鬼轉過身來,看著荒。
水霧在他身後瀰漫,月光穿過水霧,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銀白色的邊。
“可在神魔煉體士眼裡——”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荒的胸口。那根手指隔著粗布衣裳,抵在荒的膻中穴上——就是那個堵塞的節點。
“這是萬中無一的璞玉。”
“經脈堵塞,靈力入體後無路可走,就隻能往血肉裡滲。滲得多了,皮肉筋骨自然就被淬鍊了。法修怕靈氣散入血肉,因為那會稀釋丹田裡的積累。但神魔煉體士要的恰恰就是這個——讓靈氣去它該去的地方。不是丹田,不是經脈。是骨頭,是肌肉,是皮,是筋,是血,是髓。”
他的手指在荒胸口點了三下。
每一下都正好點在膻中穴上。
每一下都讓荒感覺那個堵塞的節點被什麼東西震了一下——不是疏通,是震動。像是一麵鼓被敲響,鼓麵震顫著,把震動傳給鼓身。
“三萬年前,那些頂尖的神魔煉體士,修煉到一定境界後做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荒搖頭。
“自己動手,把經脈震碎。”
荒的瞳孔驟然收縮。
“隻有經脈碎了,靈力才無處可去,隻能淬鍊肉身。你天生就是碎的。經脈堵塞,靈氣無法通行——你在孃胎裡就把彆人幾百年後纔敢做的事做完了。”
老酒鬼收回手指。
“你昨天問我,怎麼看出你是絕脈的。”
他轉過身,重新麵對著瀑布。
“不是看出來的。”
他頓了頓。
“是聞出來的。”
“絕脈之人,靈氣入體後散入血肉。皮肉裡會帶著一股極淡極淡的靈氣味道——不是經脈裡流淌的那種靈氣,是血肉被靈氣浸泡久了之後產生的那種味道。法修聞不到,他們隻認經脈裡的東西,他們的鼻子隻能聞到丹田裡的靈氣濃度。但我聞得到。”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聞了六十年了。”
瀑布的轟鳴聲填充著兩人之間的沉默。
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在發熱,那股溫熱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麵板下麵緩緩流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剛纔說‘三萬年前那些神魔煉體士’——”
老酒鬼冇回頭。
“神魔煉體士,現在還有嗎?”
沉默。
老酒鬼站在那裡,背對著荒。水霧打在他破舊的灰袍上,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的背影在月光和水霧裡顯得很瘦,肩胛骨的形狀透過濕透的袍子清晰可見。
“冇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瀑布蓋過去。
“三萬年前就冇了。”
荒還想再問。但老酒鬼忽然彎腰,從石頭後麵拎出一個東西,往荒腳下一扔。
石鎖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碎石子在腳下跳了跳。
荒低頭一看。
不是雜役院那種青石鑿的石鎖。這是一整塊黑鐵,表麵坑坑窪窪,佈滿了錘打過的痕跡。鐵鎖上刻著一行字,筆畫深深嵌入鐵麵,被鏽跡填滿了一半。
荒認出了那行字。
五百斤。
雜役院最大的一百五十斤,外門弟子練體用的最大三百斤。這是——
“內門弟子的鐵鎖。”老酒鬼的聲音傳來,“金丹期以下,能單手提起這個的,青雲宗三百年不超過五個。”
他轉過身來,看著荒。
“提起來。”
荒彎腰,右手握住鐵鎖的把手。
把手冰涼粗糙,鐵鏽的顆粒硌著掌心。他吸一口氣——那股溫熱從掌心湧出,纏繞住鐵柄。熱流從手指滲透進鐵鏽的孔隙裡,像是樹根紮進泥土。
提。
五百斤的鐵鎖離地了。
不是勉強離地。是穩穩噹噹,提到了膝蓋。
荒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力量不夠的那種抖——是肌肉在適應。那股溫熱在手臂裡瘋狂流動,從肩膀到肘彎,從肘彎到手腕,像一條被堵住了去路的蛇,在肌肉的縫隙裡左衝右突。
提到胸口的時候,發抖停止了。
鐵鎖停在半空中。荒的手臂像一根鐵柱,紋絲不動。
淬皮進度:0.5%
係統的提示聲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老酒鬼看著他,冇說話。但荒注意到,老頭的右手——那隻枯瘦如柴、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像是想要握拳,又忍住了。
“放下。”
荒放下鐵鎖。黑鐵砸在岩石上,火星濺出來,在月光裡亮了一瞬就滅了。岩石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昨天你在瀑佈下站了半個時辰,出了五百拳。皮肉開始銅化。”
老酒鬼轉過身,朝瀑布走去。
“今天——”
他頭也不回。
“一千拳。”
荒脫掉上衣,跟著他走向瀑布。
越靠近瀑布,水霧越重,空氣越冷。水聲從轟鳴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像是有一萬頭野獸在耳邊同時嘶吼。腳下的岩石越來越滑,每一步都要踩穩了纔敢邁下一步。水霧打在身上,冰涼刺骨,荒**的上身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老酒鬼走到瀑布邊上,停下了。
他伸手指著瀑布正下方的那塊岩石——就是昨天荒站過的那塊。
岩石被水流衝擊了不知多少年,表麵光滑得像鏡子。正中間硬生生被衝出一個淺淺的凹陷,是瀑布成年累月砸出來的,形狀剛好能站一個人。凹陷的邊緣被水流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過。
“站上去。”
荒深吸一口氣,邁上岩石。
瀑布砸在他背上。
和昨天一樣的感覺——一座山從天上掉下來,正正砸在他的脊梁上。但今天,他的膝蓋冇有彎。
他站住了。
水流的重量壓在身上,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從頭頂灌入,沿著脊椎往下走,像是有人用一根巨大的鐵杵在把他往地裡搗。每一滴水都像一顆小石子,彙聚在一起就成了山崩地裂的重擊。
但他的膝蓋冇有彎。
因為他感覺到了——昨天冇有的感覺。
那股溫熱。
它從掌心的烙印裡湧出來,從肩膀沿著脊椎往下走,從後腰往四肢擴散。不是被動地承受水流的衝擊——是主動迎上去。水流砸在哪裡,那股熱流就湧向哪裡。像是一支看不見的軍隊,在水流攻城的每一處城牆上都佈下了守軍。
提示:淬鍊效率提升中。當前效率:每百拳0.1%
荒咬緊牙關。
一百拳,0.1%。一千拳,就是1%。
加上昨晚的0.3%,剛好能突破凡體境第一層。
係統已經把賬算清楚了。剩下的,就看他能不能打完這一千拳。
他吸了一口氣,水霧灌進鼻腔,冰涼辛辣。
然後他出拳了。
第一拳。
拳頭穿過瀑布的水幕,那股溫熱灌注到拳麵上。水流擊打在拳頭上,力道被分散、被卸開、被反彈回去。他的拳頭像一塊砸進水裡的石頭,把水流劈成兩半。
第二拳。
第三拳。
前十拳他還數著。十拳之後就不數了。
他開始進入一種奇怪的狀態。
水流砸在背上,砸在肩上,砸在揮出的手臂上。麵板先是紅,然後腫,然後麻木,然後又開始疼——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痠痛。但他的意識開始從身體裡抽離,像是在高處俯瞰著自己。
一百拳。
後背失去了知覺。不是麻木,是被砸得太狠,麵板和肌肉都在發出哀鳴。他能感覺到那股溫熱在拚命修複受損的地方——皮肉被水流砸出細小的撕裂傷,溫熱湧上去,像是一雙雙看不見的手把撕裂的邊緣重新拉到一起。但修複的速度跟不上破壞的速度。
二百拳。
淬皮進度:0.7%
係統的提示聲在腦海裡響了一下,像一顆小石子扔進水裡,泛起一圈漣漪就消失了。
荒冇有停。
三百拳。
手臂開始發抖。不是力量耗儘的那種抖——是肌肉在不斷撕裂又不斷修複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震顫。每一次出拳,那股溫熱都會從肩膀湧向拳頭,把水流劈開。然後水流砸在手臂上,把那股溫熱砸散。溫熱重新聚集,再次湧出。聚集,砸散,再聚集,再砸散。
四百拳。
淬皮進度:0.8%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水的味道,像是把瀑布吞進了肺裡。胸口發悶,肋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撐。
五百拳。
和昨天一樣多的拳數。但今天,他站在瀑佈下的時間比昨天短了將近一半。昨天打完五百拳的時候,他已經趴在岩石上了。
今天他還站著。
六百拳。
腿開始發抖。不是膝蓋發軟的那種抖——是肌肉在承受重壓時產生的震顫。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在水流的衝擊下不斷收縮、舒張、收縮、舒張,像是一根被反覆彎折的鐵絲。
七百拳。
淬皮進度:0.9%
差0.1%。
隻差0.1%。
荒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那股溫熱還在流動,但已經不如開始時那麼充沛了——像是一盞燈,燈油快燒乾了。
八百拳。
他的右臂抬不起來了。
不是不想抬——是肌肉不聽使喚了。那股溫熱湧到肩膀,但肩膀像是一堵牆,把溫熱擋在外麵。水流砸在右肩上,整條手臂被壓得貼在身側,一動也動不了。
荒咬著牙,換了左手。
左拳穿過水幕。
力量不如右手,但還能出拳。一拳,兩拳,三拳。左臂的肌肉在尖叫,肘關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缺油的齒輪。
九百拳。
左臂也抬不起來了。
兩條手臂垂在身側,被水流壓得貼在身體上。瀑布砸在他的頭頂、後頸、脊背、後腰。他整個人被壓得弓起了背,像一隻被踩住殼的烏龜。
還差一百拳。
淬皮進度:0.9%
係統的提示再次響起,還是那個冰冷的數字。0.9%。差0.1%。隻差0.1%。
荒低下頭,用額頭去撞瀑布的水幕。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撞擊水幕的感覺很怪。水流不是固體,但以那樣的速度砸下來,和固體也差不多了。額頭的麵板先是冰涼,然後發熱,然後麻木。他能感覺到那股溫熱從眉心湧出來,迎向水流的衝擊。
四下。五下。六下。
額頭上滲出了血。血絲被水流沖走,在月光下劃過一道極淡的紅,轉瞬即逝。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淬皮進度:0.95%
快了。
荒像一頭困獸,用額頭、用胸口、用肩膀——用身體上還能動的每一個部位去撞擊瀑布的水幕。水流砸在他身上,濺起漫天水花。水花在月光裡泛著銀白色,混著極淡的血色。
五十下。
八十下。
一百下。
淬皮進度:1.0%
凡體境第一層·達成
銅皮·初成
一股熱浪從荒的身體最深處炸開。
不是從掌心,不是從胸口,是從每一塊骨頭、每一條肌肉、每一寸麵板的縫隙裡同時湧出來的。像是身體裡藏了一百座小火山,在同一瞬間噴發了。
那股熱浪衝向他全身的麵板。
荒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麵板在發光。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種亮——是從麵板底下透出來的光。極淡極淡的銅色,像是麵板下麵鋪了一層極薄極薄的銅箔。那層銅色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小臂,像漲潮的海水一樣一寸一寸往上漫。
他轉過身,背對著月光。
老酒鬼站在瀑布外麵,隔著水幕看著他。
荒看不見老酒鬼的表情。水幕太厚了,把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影子。
但他聽見了。
老酒鬼的聲音穿透水聲傳進來。
“銅皮。”
就兩個字。
荒從岩石上走下來。
離開瀑布的衝擊範圍,身體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像是卸掉了一座山。他踉蹌了一步,扶住旁邊的岩石,站穩了。掌心的麵板和岩石接觸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不同——以前摸石頭,是石頭硌手。現在摸石頭,是手硌石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扶著的岩石。
手指按過的地方,留下了五個淺淺的凹痕。
不是石頭軟了。是他的手指硬了。
神魔煉體係統·狀態
宿主:荒
煉體境界:凡體境·第一層
肉身強度:銅皮·初成
淬皮進度:1.0%
下一階段:銅皮·小成(需淬皮進度10%)
提示:銅皮初成,麵板強度提升,可抵禦低階法器攻擊
荒看著自己的手。
麵板上那層銅色正在慢慢消退,從手腕退到手掌,從手掌退到指尖,最後消失在麵板下麵。他的手又恢複了原來的顏色——粗糙,滿是繭子,和之前冇什麼兩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握緊拳頭。指節收攏,麵板繃緊。那一瞬間,淡淡的銅色再次浮現出來,像一層透明的鎧甲貼在麵板上。
“彆看了。”
老酒鬼的聲音傳來。
荒抬起頭。
老酒鬼站在不遠處,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不是酒葫蘆——是一塊黑色的石頭,巴掌大小,和藏書閣那塊很像,但裂紋的圖案不一樣。
“接著。”
他把石頭扔過來。
荒接住。石頭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來重得多。表麵冰涼,裂紋細密,隱隱構成某種符文圖案。
“這是——”
“神魔石刻。第二塊。”
老酒鬼轉過身,拖拖遝遝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你剛纔問,神魔煉體士現在還有冇有。”
他冇有回頭。
“三萬年前,神魔煉體士統治九天十地。法修隻是他們的附庸。後來發生了一件事——什麼事,你現在不需要知道——神魔煉體士一脈幾乎斷絕。剩下的,被法修追殺了幾萬年。”
“那些法修修改了天道法則,讓煉體一途被詛咒。從那以後,煉體士突破的速度越來越慢,需要的資源越來越多。到如今,整個東荒,能踏入金身境的煉體士,不超過三個。”
他頓了頓。
“我是第三個。”
荒握著那塊石刻,站在原地。
“第一個和第二個呢?”
老酒鬼冇有回答。
他繼續往前走,背影在月光和水霧裡越來越模糊。
“明天,天不亮。三千拳。”
聲音從遠處傳來,被瀑布的轟鳴聲撕成碎片。
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儘頭的黑暗裡。
荒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石刻。
石刻冰涼,貼著他的掌心。他能感覺到石刻內部有什麼東西在跳動——很微弱,像是心跳,又像是脈搏。和他掌心的那股溫熱,跳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
瀑布在身後轟鳴。月光穿過水霧,在深潭上折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彩虹的一端落在瀑布正下方——他剛纔站過的那塊岩石上。
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拳。
銅色浮現。
他忽然想起老酒鬼剛纔說的話——“神魔煉體士一脈幾乎斷絕”。
“幾乎”。
不是“全部”。
荒把石刻塞進懷裡,大步往回走。
腳步聲在岩石上迴響,堅定,有力。
和來時的謹慎小心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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