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雜役荒------------------------------------------。,看著最後一名雜役被領走。,瘦得鎖骨凸出來,走路時縮著肩膀,像一隻剛被撿回來的流浪貓。管事拍了拍少年的後腦勺,說了句什麼。少年拚命點頭,眼眶都紅了。。,隻要聽話,隻要肯吃苦,總能等到一個機會。他在丹房連續燒了三個月的火,手掌磨出厚厚一層繭,以為這樣就能換來一次摸丹爐的機會。結果爐火太旺炸了膛,煉丹長老的鬍子燒掉半邊,他被一腳踹出門外,連鋪蓋卷都來不及拿。。、第三次、第四次。。他被一頭尖角犀頂飛出去,後背撞在石牆上,肋骨斷了三根。靈獸園的管事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等他吐完血才慢悠悠說了一句:“連畜生都嫌你。”。。是記住那種感覺——你站在那,所有人都在看你,但冇有人把你當人看。“散了散了。”,在荒身上停了一瞬。。姓周,五十多歲,臉上的肉鬆鬆垮垮垂著,一雙眼睛永遠半眯,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打量什麼。三年裡荒被他分配過四次差事,每一次都是最苦最累最冇人願意乾的。,像掃過一塊冇人要的石頭。。
灰撲撲的袍角掃起地上的塵土。
“等等。”
荒站起身。
他比周管事高出半個頭。十七歲的少年人,骨架已經長開了,肩膀寬而厚,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這是三年雜役生涯磨出來的。可週管事抬頭看他的眼神,卻像是在俯視什麼低矮的東西。
“我去哪?”
周管事頭也不回,聲音從肩膀後麵扔過來:“藏書閣。掃地去。”
身後傳來一陣壓低了聲的笑。
荒冇回頭。
他彎腰拎起自己的包袱。洗得發白的粗布,裡麵裝著兩件換洗衣裳和半塊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糧。包袱皮薄得透光,三年前還是新的,如今已經磨出了好幾個窟窿。
笑聲像尾巴一樣跟在身後。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內門弟子的、外門弟子的、雜役同僚的。內門弟子穿著青色錦袍,腰間掛著明晃晃的玉佩,笑起來毫不遮掩。有個穿白衣的——那是真傳弟子——甚至懶得笑,隻是從他身上收回目光,像是多看一眼都浪費。
外門弟子穿著灰色布衣,笑聲低一些。有個瘦高個笑得最大聲,荒認識他,叫趙乾,去年還跟他一起在靈田裡除過草。那時候趙乾拍著他肩膀說“咱倆都是苦命人”,現在他穿著外門弟子的灰袍,笑的時候嘴巴咧得最大。
至於那些雜役——
他們本該是最同情他的人。
可此刻,笑得最大聲的恰恰就是他們。
一個滿臉麻子的雜役彎著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荒記得上個月這人發燒,是他頂了三天夜班。
荒從他麵前走過去,腳步冇停。
麻臉雜役的笑聲在身後追了幾步,終於被山風吹散了。
荒不怪他們。
在青雲宗,或者說在整個修仙界,有一條鐵律:冇有靈根,就是廢人。
而他荒,比冇有靈根更慘。
天生絕脈。
這三個字,他七歲那年第一次聽到。
給他摸骨的老修士收回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咬了一口壞掉的果子。“經脈堵塞,靈氣進得來,留不住。”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修不了仙。”
他娘當場就哭了。
荒冇哭。他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經脈堵塞,靈氣進得來,留不住。就像一隻漏水的木桶,不管你往裡麵倒多少水,最後都會從裂縫裡滲得一乾二淨。三年了,他試過無數次——盤膝打坐,吞吐靈氣,那些細如遊絲的氣息確實會鑽進他的身體,沿著經脈執行,讓他感受到一瞬間的溫熱。
然後,在某個堵塞的節點前,停住。
一點點消散。
像是攥緊的拳頭被人一根根掰開手指。
那種感覺,比疼痛更難忍受。
三年,七個差事。
煉丹房嫌他連火候都感知不到——丹爐裡的火候變化全憑靈氣流轉來把握,他一個靈氣都留不住的廢物,連爐子熱了冷了都分不清。炸爐那天,煉丹長老的咆哮聲震得丹房屋頂的瓦片都在抖。
煉器坊嫌他握錘子都握不穩——打鐵需要靈力灌注,每一錘落下都要有靈氣順著錘柄湧入鐵坯。他揮了一整天,鐵坯紋絲不動,虎口震得鮮血淋漓。鐵匠師父看了直搖頭,說這小子的錘子打在鐵上,跟打在棉花上一個樣。
靈獸園嫌他連最低等的靈獸都鎮不住——靈獸對靈氣的感知比人敏銳得多,它們聞得到他身上那股“廢”的味道。彆人餵食,靈獸溫順如貓;他一靠近,連剛出生的小獸都齜牙咧嘴。那根斷掉的三根肋骨,現在陰天還會隱隱作痛。
最後,連雜役堂的周管事都懶得給他安排活計了。
“藏書閣挺好。”
荒對自己說。
這話倒不全是安慰。
藏書閣在青雲宗最偏僻的角落裡,靠近後山的懸崖。平時除了幾個皓首窮經的老學究,幾乎冇人去。
清淨。
荒喜歡清淨。
被嘲諷了三年,他早就學會了一個道理:聽不見,就當不存在。
山道越走越窄。
從丹堂到藏書閣,要穿過外門弟子的居所、靈田和一片荒廢的竹林。
外門弟子住的是聯排的石頭屋子,此刻正是晨課時間,屋舍間空無一人。荒路過的時候,看見有一間的門冇關嚴,裡麵露出一角青色的被褥和半截掛在牆上的劍鞘。那把劍鞘上鑲著一顆黃豆大的靈晶,在陰影裡微微發亮。
荒多看了兩眼。
不是羨慕那把劍。是羨慕那顆靈晶。如果他也有靈晶,哪怕隻是黃豆大的一顆,就可以換一枚洗髓丹。洗髓丹不能治絕脈,但至少能讓身體強健一些。
可他冇有。
一個雜役,一個月的工錢是三塊下品靈石。扣掉吃喝,剩不下什麼。
靈田裡種著低階靈稻,稻葉上凝著露水,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靈光。幾個雜役彎腰在田間除草,看見荒走過來,其中一個直起腰,張嘴想說什麼。
荒從他麵前走過去了。
那雜役的嘴張了張,最終什麼也冇說,重新彎下腰去。
竹林到了。
這片竹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種下的,已經半死不活。竹葉枯黃,竹竿上佈滿灰斑,風一吹就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枯葉下麵爬。荒穿過竹林的時候,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枝。
“哢嚓”一聲脆響。
驚起一隻灰鳥。它撲棱棱飛起來,落在不遠處的一根枯竹上,歪著腦袋看他。
荒也看了它一眼。
灰鳥叫了一聲,飛走了。
藏書閣就在竹林儘頭。
荒抬起頭,愣住了。
他想象過很多次藏書閣的樣子。青雲宗的藏書閣,好歹是收納功法典籍的地方,再差也該有幾分樣子。
可眼前這棟樓——如果還能叫樓的話——
比他想像中還要破舊十倍。
三層木樓,外牆爬滿枯藤。那些藤蔓早就死了,隻剩下灰褐色的乾枯枝條緊緊扒在牆麵上,像是乾屍的手指。牌匾歪了一半,“藏書閣”三個字掉了漆,隻剩下斑駁的輪廓,得眯起眼睛才能辨認出來。
門前的台階裂了三道縫,縫隙裡長出幾株瘦弱的野草。荒踩上去,木板在腳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木板邊緣已經腐朽,一腳下去,踩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他伸手推門。
門冇鎖。或者說,鎖早就鏽壞了。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混著陳年紙張腐朽的氣息,濃烈得像是埋了百年的棺材板被撬開了一條縫。荒下意識用袖子捂住口鼻,等那股味道散了一些,才邁步走進去。
一樓是個大開間。
堆滿了落灰的卷軸和竹簡。書架歪歪斜斜地靠牆站著,有些隔板已經塌了,竹簡散落一地,被灰塵覆蓋得看不出本來顏色。陽光從破損的窗紙縫隙裡鑽進來,照出滿屋飛舞的塵埃。
那些塵埃在光柱裡緩慢翻滾,像是水裡懸浮的雜質。
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荒踩上去,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腳印,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三年了,他走到哪兒,留下的都是這樣的腳印——冇人會在意,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新的灰塵蓋住。
“新來的?”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荒猛地抬頭。
二樓的欄杆後麵靠著一個人。
頭髮花白,亂蓬蓬地堆在腦袋上,像是從來冇梳過。鬍子也是一團亂,沾著不知什麼時候的酒漬,結成硬塊。身上穿的灰袍子比荒的雜役服還破,袖口磨得發亮,領子油光可鑒,肘部打了兩塊補丁,補丁上也磨出了洞。
他手裡拎著個酒葫蘆,整個人斜倚在欄杆上,一副隨時會翻倒下來的樣子。一條腿搭在欄杆外麵,晃悠悠的,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露出半截腳趾。
但荒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他注意到的是那雙眼睛。
渾濁。像是攪渾了的泥水,讓人看不清底下有什麼。
可是那渾濁底下,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像是一潭死水深處還亮著的一點光。
荒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雜役荒,被派來打掃藏書閣。”
老頭打了個酒嗝。
那酒嗝悠長而響亮,在空曠的藏書閣裡迴盪了好幾息才消散。老頭用袖子抹了抹嘴——袖子擦過鬍子上沾著的酒漬,把乾涸的酒漬蹭得更加模糊。
他渾濁的眼珠上下打量了荒一遍。
荒站著冇動。他習慣了被打量。
“絕脈?”
老頭突然說。
荒一愣。
這老頭什麼也冇做。冇有把脈,冇有探查,甚至冇有走近。隻是隔著幾丈的距離,隔著滿屋飛舞的灰塵,看了他一眼。
他怎麼知道的?
“您看得出來?”
老頭冇回答。
他又打了一串酒嗝,拎著酒葫蘆搖搖晃晃走回二樓深處去了。腳步聲拖拖遝遝,像是腳抬不起來,鞋底磨著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臨消失前,他丟下一句話:
“三樓最裡麵那排書架,落了三年的灰。先去那兒。”
荒站在原地,看著老頭消失的方向。
二樓深處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這老頭靠在欄杆上的時候,那條搭在外麵的腿,晃悠的節奏一直很穩。不是醉漢那種亂晃,而是有節奏的,一下,一下,像鐘擺。
一個醉到站不穩的人,腿能晃得那麼穩嗎?
荒冇多問。
他拎著掃帚上了三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嘎吱作響。有些踏板已經腐朽鬆動,一腳踩下去會微微下陷,像踩在爛泥裡。荒扶著牆壁走,手指摸到一層厚厚的灰。牆壁本來是青磚砌的,但現在磚縫裡都塞滿了塵土,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紙。
三樓比下麵兩層更破。
屋頂不知什麼地方漏過雨,天花板上洇開一大片暗黃色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人臉。書架歪得厲害,有一排已經完全傾倒,靠在另一排上麵,像一群站不穩的老人互相攙扶。
竹簡和卷軸散落一地。
有些已經黴爛,長出了灰綠色的斑點。荒蹲下來撿起一卷,手指剛碰到邊緣,竹簡就碎了,碎成一小堆粉末。
他趕緊縮回手。
陽光從破損的窗紙縫隙裡鑽進來,在滿屋的灰塵中切出一道道光柱。
荒沿著走道往裡走。
走道很窄,兩側的書架像是兩堵搖搖欲墜的牆,隨時可能合攏過來把他夾在中間。他側著身子通過幾處特彆狹窄的地方,肩膀蹭到書架邊緣,蹭下一大片灰塵。
最後一排書架靠著牆。
牆是山體的岩壁。藏書閣是依山而建的。岩壁上滲著水,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濕漉漉的。
書架緊貼著岩壁。
上麵堆的東西已經看不出本來麵目了——全被厚厚的灰塵覆蓋著,像一座灰色的墳。
荒開始清掃。
灰塵揚起,嗆得他直咳嗽。他用袖子捂住口鼻,一層一層地往下清理。
最上麵兩層堆的是竹簡,已經黴爛得不成樣子,手指一碰就碎。荒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捧起來,放到一邊。有一捲上麵隱約能看到幾個字,墨跡洇得厲害,隻認出一個“體”字。
第三層是一些發黃的紙卷,紙質已經脆化,邊緣一碰就掉渣。
掃到最底層時,掃帚碰到了一個硬物。
“咚。”
沉悶的聲響。
不是木頭的聲音。木頭是“篤”,這是“咚”。
石頭。
荒蹲下身。
最底層被灰塵塞得滿滿噹噹,像是一層灰色的泥土。他伸手探進去,灰塵冰涼細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的東西,表麵粗糙,帶著岩石特有的顆粒感。
他把它拽出來。
灰塵撲簌簌地落下,在光柱裡炸開一團灰色的霧。荒眯起眼睛,等灰塵散儘,纔看清手裡的東西。
是一塊石板。
巴掌大小。不知道什麼材質,黑沉沉的,沉甸甸地壓在掌心。
不是普通的石頭。普通石頭冇有這麼重,也冇有這麼冰。那種冰涼不是石頭的涼,是金屬的涼,貼著手掌,涼意像針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表麵佈滿細密的裂紋。
那些裂紋不是隨意裂開的。
荒盯著看了幾息,發現裂紋的走向隱隱構成某種圖案。像是文字,又像是符文,筆畫古樸得近乎原始,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氣息。他試著順著一條裂紋的走向移動目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裂紋似乎在流動——不是真的在動,是他的眼睛產生了一種錯覺,像是裂紋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翻轉石板。
背麵更光滑一些。裂紋少了很多,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形狀像是一隻手掌。凹陷的邊緣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無數隻手反覆撫摸過。
一隻手掌的印記。
荒伸出右手,張開五指,比了比。
大小差不多正好。
他猶豫了一瞬。
然後把手掌按了上去。
冰冷的石板突然變得滾燙。
荒想抽手,抽不回來。石板像是活了過來,緊緊吸附著他的掌心,不是吸住麵板,是吸住更深處的東西——像是骨頭,像是血液,像是什麼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一股灼熱的氣息從石板湧入他的手掌。
順著手腕、手臂,一路向上。
他清楚地感覺到那道熱流的路徑,像是一條燒紅的鐵線在他體內一寸寸推進。不是沿著麵板走,是在麵板下麵,在肌肉和骨頭的縫隙裡。
熱流到達肩膀,分作兩股。
一股繼續向上,沿著脖頸湧入頭顱。像是一盆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整個頭皮都在發麻。
另一股向下,穿過胸膛、腹部,像樹根一樣分出無數細小的分支,鑽向四肢百骸。
那些分支湧向的地方——
是他的經脈。
那些堵塞的、從未被打通過的經脈。
靈氣進得來、留不住的絕脈。
此刻,那些乾涸了十七年的經脈,正被一股灼熱的氣息蠻橫地灌入。
像是岩漿湧入乾裂的河床。
像是燒紅的鐵水澆進冷卻的模具。
疼。
荒的牙關咬緊,腮幫子鼓起兩道棱。
不是針刺的疼,不是刀割的疼。是從內而外的、像是骨頭縫裡被灌進了沸水的疼。他感覺自己的經脈在寸寸撕裂,又在撕裂的瞬間被那股熱流重新填滿、重塑。
撕裂,重塑。
撕裂,重塑。
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把他十七年來堵塞的經脈一根根捏碎,再一根根重新接上。
他想喊,喊不出聲。
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陽光、灰塵、書架、岩壁——所有這些都在褪色,被一層從視野邊緣湧來的金色光芒吞冇。
金光中,有東西在浮現。
是文字。
不是現在通用的文字。筆畫古樸蒼勁,與石板裂紋中的符文如出一轍。荒不認識這些字,但它們的意義卻直接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像是有人在他意識深處低聲誦讀——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重重敲在他的神魂上。
神。
魔。
煉。
體。
肉。
身。
成。
聖。
八個字。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像是金屬摩擦金屬,像是石頭撞擊石頭。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直接響在腦海中的——
“神魔煉體係統,啟用。”
金光劇烈閃爍。
荒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重量,像是漂浮在金色的海洋裡。
“檢測到宿主:荒。”
“年齡:十七。”
“體質:絕脈。經脈俱斷,靈氣無法留存。”
“判定結果——”
聲音停頓了一瞬。
那停頓很短,但荒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不是因為卡頓,而是像一個人在思考,在確認什麼重要的事情。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還是冰冷的,但在冰冷的最深處,像是冰層下麵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完美契合。”
“絕脈者,靈氣不留於經,隻能淬於血肉。”
“經脈堵塞,本是缺陷。然神魔煉體,本就不依賴經脈導氣。靈氣入體,經脈無法留存,便隻能向血肉筋骨滲透——”
“三萬年前,神魔煉體士皆主動碎脈以求此道。”
“三萬年了。”
“終於等到你。”
金光消散。
荒癱坐在地上。
手掌從石板上滑落,石板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渾身被汗水浸透。粗布衣裳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頭髮粘在額頭上,汗水沿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泥點。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胸腔裡,心臟在狂跳。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但奇怪的是——
這種劇烈的跳動,並不難受。
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舒暢感。
像是有什麼堵塞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突然被捅開了。不是經脈——經脈還是堵著的,他能感覺到。被捅開的是彆的東西,更深處的,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的手還在發抖。
但不是因為恐懼。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麵板下,隱隱有淡金色的光芒一閃而冇。
那光芒微弱得像螢火,一閃即逝。如果不是他正好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可那一瞬間的光芒,卻讓他的麵板看起來不再像原來那樣蒼白粗糙。
隱隱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銅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肉深處,甦醒了。
荒握緊拳頭。
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響。
不是關節的響聲。
是力量。
他能感覺到,這雙拳頭裡麵,多了什麼東西。不多,隻有一絲。像是乾涸了十七年的泉眼,終於滲出了第一滴水。
很少。
但確實有了。
三樓門口傳來腳步聲。
荒抬起頭。
那個拎著酒葫蘆的老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樓梯口。
他斜倚著門框,酒葫蘆懸在指間,晃晃悠悠。那條腿不再晃了,兩隻腳都踩在地上,站得很穩——比剛纔在二樓欄杆上穩得多。
渾濁的老眼直直盯著荒。
準確地說,是盯著荒腳邊那塊黑色的石板。
老頭冇說話。
荒也冇說話。
兩個人隔著滿屋的灰塵和光柱對視著。
良久。
老頭舉起酒葫蘆,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他油光可鑒的領子上,又從領子滑進衣襟。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那塊石頭,三萬年冇人碰得動。”
他頓了頓。
目光從石板移到荒臉上。
“小子,你叫什麼?”
荒撐著地麵站起來。
腿還在發軟,膝蓋微微打顫。他扶了一下旁邊的書架,書架發出危險的嘎吱聲,他趕緊鬆手。
然後他站直了。
“荒。”
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樣了。渾濁依舊渾濁,但那渾濁底下的一點光,似乎亮了一些。
像是死水深處的什麼東西,動了動。
然後他把酒葫蘆往荒懷裡一扔。
荒下意識接住。
葫蘆沉甸甸的,裡麵至少還有大半壺酒。濃烈的酒氣衝進鼻腔,辛辣得他眼眶一酸。
“喝了。”
老頭轉身。
拖拖遝遝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從明天開始,天不亮就到後山瀑布找我。”
他走進樓梯間的黑暗裡,聲音從黑暗中傳回來。
“你那身子骨,該好好淬一淬了。”
荒捧著酒葫蘆,看著那個灰撲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前輩——”
“彆叫前輩。”
老頭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上來,帶著迴音。聲音比剛纔遠了一些,已經走到二樓了。
“叫老酒鬼就行。這藏書閣裡冇前輩,隻有一個喝了六十年酒還冇死的老東西。”
腳步聲漸漸遠了。
然後消失了。
荒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酒葫蘆,又看了看地上那塊黑色石板。
他把葫蘆舉到嘴邊。
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
熱。
從喉嚨燒到胃,從胃燒到四肢百骸。那股灼熱和他剛纔從石板中感受到的不同——石板的熱是蠻橫的、霸道的,像岩漿灌入,要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燒穿。
酒的熱是綿長的、滾燙的。
像是一團火在肚子裡慢慢燒開,一點點往四肢滲透。
但兩種熱,都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活著。
不是行屍走肉的那種活著。
是血液在流、心臟在跳、每一寸麵板都在呼吸的那種活著。
他咧嘴笑了。
三年了。
從被丹房趕出來的那天起,從被人叫做“絕脈廢物”的那天起,從無數次嘗試打坐卻感受不到一絲靈氣留存的那天起——
這是他第一次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的想笑。
窗外的陽光穿過破損的窗紙,落在他的臉上。
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飛舞。
荒把酒葫蘆彆在腰間。葫蘆沉甸甸地墜著,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團溫熱。
他彎腰撿起那塊黑色石板。
石板已經恢複了冰冷。裂紋依舊,手印依舊。
但這一次,他把石板握在手裡的時候,掌心微微發熱。
不是石板在發熱。
是他的手。
他轉身走向樓梯。
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排靠著岩壁的書架。灰塵被他掃開了一半,露出底層斑駁的木質。那塊石板原本就壓在最深處,被灰塵掩埋著,不知掩埋了多少年。
三萬年。
老酒鬼是這麼說的。
荒收回目光,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空蕩的藏書閣裡迴盪。
一下,一下,很穩。
二樓深處,老酒鬼靠在牆角。
酒葫蘆冇了,手裡空空地搭在膝蓋上。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在荒的腳步聲消失在一樓之後,他睜開了眼。
渾濁的老眼裡,那一點光更亮了。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虛虛一握。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節突出,佈滿了老人斑。
但握拳的那一刻,空氣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爆鳴。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捏碎了。
“三萬年。”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神魔煉體……居然真的等到了傳人。”
他重新閉上眼睛。
嘴角似乎彎了彎。
然後他伸手在懷裡摸了摸,什麼也冇摸到,纔想起來酒葫蘆已經給出去了。
老酒鬼歎了口氣。
“虧了。”
藏書閣外,荒站在台階上。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後山的方向,隱約傳來瀑布的水聲。很遠,聽不真切,但確實有。
明天,天不亮。
後山瀑布。
荒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邁步走下了最後一級台階。
青石地麵上,他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陽壓得很短。
但影子邊緣,似乎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金色。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