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入定
第六式收勢，第七式起。
雲疏月的動作更加緩慢，更加輕柔。
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輕輕撫摸天地萬物，虔誠而溫和；每一次落步，都像是在輕輕親吻大地，沉穩而恭敬。
沒有半分戾氣，沒有半分張揚，隻有純粹的平和與安寧。
她頭頂的太極虛影越轉越慢，旋動越來越輕，最終靜靜懸停在半空，不再轉動，柔光如水，漫灑而下，將整座廣場輕輕籠罩。
刺眼的日光穿過虛影，變得溫潤和煦，不再灼人，不再耀眼，如同初春暖陽，輕輕落在每個人肩頭，熨帖安心。
有人不自覺打了個哈欠。
不是睏倦，是徹底放鬆。
站在前排的一位灰衣老者，是解此機會前來京城遊玩的偏遠小宗長老，修行八十載，卡在金丹巔峰整整三十年，心境早已枯硬如石。
今日本隻是湊數觀禮，看熱鬧而來，從未想過能有半點進益。
可此刻，一股溫和氣息順著呼吸滲入四肢百骸，體內凝滯多年的靈力竟自行震顫流轉，那些堵塞的經脈、頑固的瓶頸，竟在悄然鬆動。
他緩緩閉目，不再多想，任由氣息自然流淌，進入一片空靈狀態。
身旁一人本想開口喚他，話到嘴邊，自己也驟然愣住。
一股難以言說的安寧漫上心頭，煩躁盡消，雜念盡散，緊繃多年的心神驟然鬆弛，像是漂泊半生，終於得以歸岸。
一個人閉目，兩個人閉目，十個人、一百個人……
漸漸地，廣場上越來越多的修士閉上雙眼。
他們並非沉睡，並非昏沉，而是進入一種半夢半醒、似寂非寂的狀態。意識清醒，心神澄澈，雜念不生，塵慮盡消。
那是介於入定與頓悟之間的狀態，世人稱之為“小悟”。
雖不及徹悟通天，卻也足以抵得上數月乃至數年閉門苦修。
高台上，皇帝也緩緩閉目。
身旁護衛大驚失色，正要上前喚醒，卻被玄冥子輕輕抬手製止。
皇帝沒有睜眼，沒有運功，隻是靜靜端坐。
連日積壓的疲憊層層褪去，胸間鬱結舒展，呼吸變得清暢平穩，周身氣息一片祥和。
玄冥子始終沒有閉眼。
他修行百年，見慣天才妖孽，閱盡奇功異法，卻從未見過如此異象。
一套看似平淡無奇的慢拳，竟能引動天地氣機，讓全場修士自發入定。
這不是術法，不是神通，不是迷陣。
這是道。
直入人心、溫潤平和的大道。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慕容雪。
少女怔怔望著場中，麵色微微發白，眼神僵硬，明明站在靈氣最濃鬱之處，卻像被一層堅冰隔絕在外，半點機緣都未曾接住。
“雪兒。”
玄冥子輕聲喚道。
慕容雪毫無反應，依舊獃獃望著廣場中央。
“雪兒！”
玄冥子微微加重語氣。
慕容雪猛地一顫，茫然回過神，轉頭看向師父，聲音微顫。
“師父……”
“你感覺到了嗎？”
玄冥子平靜問道。
慕容雪咬著唇，輕輕點頭，眼底滿是複雜。
她感覺到了。
她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
那套她輕視不屑的拳法，那六個她看不起的人，此刻正在引動天地大道，渡化全場修士。
而她，站得最近，天資不弱，卻什麼都沒有得到。
不是感覺不到，是不敢去感覺。
她心高氣傲，放不下身段，壓不住驕傲，不願在自己曾經輕視之人的拳法中低頭感悟。
她怕一旦入定，便再也維持不住高高在上的姿態。
玄冥子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他深知這個徒弟的心性，太過驕傲，太過要強，好勝心太強，受不得半分委屈與輕視。
這樣的心性，在修行路上，終究走不遠。
但他沒有點破，沒有多說。
有些心結，隻能自己解開；有些道路，隻能自己走完。
廣場之上，進入入定狀態的修士越來越多。
有人麵露釋然，有人眉頭漸展，有人無聲垂淚，有人氣息緩緩升騰。
喧囂盡散，萬籟俱寂，隻剩下六道身影緩緩移動，如一呼一吸，牽引著全場氣機。
第七式漸漸接近尾聲。
雲疏月的動作越來越慢，慢得幾乎看不出變化，慢得與天地融為一體。她雙手緩緩收回，緩緩落下，沉肩墜肘，氣息綿長，最終靜靜垂在身側。
收勢。
她靜靜立在廣場中央，呼吸平穩，麵色依舊蒼白，額間滲出細密薄汗，眼底深處卻有淡淡靈光流轉，清亮如洗。
淩霄站在她左前方，也隨之收勢站定，臉上還帶著幾分茫然，依舊沉浸在餘韻之中，尚未完全回過神。
蘇顏眼角還掛著淡淡淚痕，嘴角卻揚起淺淺笑意，安心而踏實。
白薇薇閉著雙眼，睫毛輕輕顫動，心神仍與天地靈息相連。
石破睜開眼睛，憨憨一笑，滿臉舒適。
墨辰麵無表情立在末尾，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抖，那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震撼。
六人靜靜站立，不言不動。
廣場依舊一片死寂，無人出聲，無人驚擾。
過了很久，很久。
第一聲悠長吐息輕輕響起。
緊接著，更多的吐息聲接連不斷。
入定的修士們陸續睜眼，目光相撞，從彼此眼中看到的，隻有震驚、狂喜與難以置信。
“我……我感覺瓶頸鬆了！”
“我也是！三十年不動的關隘，剛才竟然鬆動了！”
“我悟到了一式劍法！”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低語此起彼伏，有人喜極而泣，有人仰天長嘯，有人跪倒在地，對著廣場中央的方向，深深叩首，以示感激。
還有更多人，依舊沉浸在空靈狀態中，不願醒來，不願錯過這難得的機緣。
突然——
一股清晰強橫的破境氣息，驟然衝天而起！
有人，當場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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