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流
“魁首為……靈玨宗，蘇顏！”
青鬆老人的宣告聲，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引爆了赤雲峰頂最後積存的能量。
嘩然、驚嘆、祝賀、議論聲轟然炸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於場中那青布衣裙的少女身上，此刻的她，不再是被嘲笑的“樸素”和“寒酸”，而是籠罩在“玄品丹師”、“理念顛覆者”、“魁首”等諸多光環下的新星。
丹霞宗的執事弟子托著盛放獎勵的玉盤上前，盤中除了常規的靈石、稀有藥材外。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枚丹霞宗特有的“赤雲令”，憑此令可在丹霞宗享有一定特權。
並可參悟部分核心丹道典籍，這本是為魁首準備的、彰顯丹霞宗氣度的厚禮，此刻卻顯得有幾分諷刺。
蘇顏平靜地接過獎勵，向青鬆老人等評審、丹霞宗主以及四方行禮緻謝。
禮儀周全，態度不卑不亢，並無多少得意忘形之色，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又為她贏得了不少暗中讚歎。
然而，真正的風暴眼，從來不在舞台中央，而在看似平靜的台下。
靈玨宗觀禮席。
在青鬆老人宣佈魁首的那一刻，石破猛地一揮拳頭，低吼一聲，滿臉通紅，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白薇薇則是眼圈一紅，用力抓住了身旁淩霄的袖子，小臉上又是笑又是淚。
墨辰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冰冷的眼底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暖意。
淩霄則笑嘻嘻地拍了拍白薇薇的手，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各色人等的反應。
清虛子捋著鬍鬚，笑嗬嗬地接受了附近幾位宗門長老的恭賀，口中說著“僥倖，僥倖”、“小徒頑劣”，眼中的深意卻無人能懂。
而雲疏月……
在蘇顏那番“平衡轉化、潤心為根”的解釋響徹全場時，她一直微垂的眼睫，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那銀線流雲紋，彷彿在感受其中流淌的微弱暖意。
當魁首之名落定，蘇顏在萬眾矚目下平靜受禮時，雲疏月終於微微擡起了眼眸。
那雙總是霧氣朦朧、彷彿隔著一層山嵐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照著場中少女挺直的背影，以及周圍那如同潮水般湧動的、複雜難言的人群。
她的目光很靜，靜得像深潭，不起波瀾。
然後，她輕輕地、掩唇咳嗽了兩聲。
咳嗽聲不大，卻因她所處的位置和此刻全場注意力或多或少仍牽繫於靈玨宗，而顯得格外清晰。
她咳得微微彎下腰，肩頭輕顫，蒼白的臉頰因此泛起一抹不正常的嫣紅，脆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碎掉。
然而，就在她以帕掩唇、低垂眼簾的剎那，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病弱之人該有的、虛弱的笑，而是一種極其淡薄、卻又彷彿洞悉一切、帶著一絲瞭然與淡漠的弧度。
像遠山上的一抹雪痕，清冷，轉瞬即逝。
她笑了。
儘管那笑意淡得幾乎無法捕捉，儘管她立刻用咳嗽和帕子掩飾了過去，但一直將部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人，都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細微變化。
比如始終怨毒盯著她的顧青雲，比如心中驚疑不定的丹霞宗孫長老和天劍宗裴長老，比如高台上幾位目光老辣的各宗長者。
顧青雲看到那抹笑，隻覺得一股邪火猛地從心底竄起，直衝天靈蓋！
那笑容，落在他眼中，分明是毫不掩飾的嘲諷與輕蔑！
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嘲笑天劍宗的算計落空！
這個病秧子……她果然一直都在裝！她什麼都知道！
一種被徹底愚弄、戲耍的恥辱感，混合著對雲疏月那神秘表現的忌憚，讓他幾乎要失控。
丹霞宗孫長老心頭重重一沉。
雲疏月那剎那的笑意，雖然微弱，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那不是一個普通病弱女子該有的神態。
聯想到蘇顏煉丹前，雲疏月曾給過她一株“特別的枯草”，再想到蘇顏那番玄妙的丹理闡述，以及清虛子那含糊卻意味深長的話語……
一個讓他不寒而慄的念頭浮現。
莫非，靈玨宗真正深藏不露的，不是蘇顏，而是這個一直被視為“花瓶”和“累贅”的大師姐？
是她……在暗中指點蘇顏？
甚至，那顛覆性的丹道理念，本就源於她？
天劍宗裴長老的眼神陰鷙到了極點。
雲疏月那抹笑，在他眼中印證了最壞的猜測。
設定
繁體簡體
此女，絕不簡單！
顧青雲這個蠢貨，竟然將如此人物視為可隨意拿捏的籌碼，真是瞎了眼！
靈玨宗的威脅等級，必須再次上調！
必須儘快將今日之事，尤其是雲疏月的異常，傳回族內！
其他幾位注意到這一細節的長老，也各自心中凜然，看向雲疏月和靈玨宗眾人的目光，愈發深沉。
台上的蘇顏，此刻已捧著獎勵，在丹霞宗執事弟子的引領下，緩緩走回靈玨宗席位。
她的步伐依舊平穩，隻是眼底深處，有著一絲完成重大挑戰後的淡淡疲憊，以及……歸家的安然。
當她走到席位前，首先迎上的是師弟妹們激動、喜悅、驕傲的目光。
石破想說什麼，卻隻是咧開嘴憨笑；白薇薇眼淚汪汪；墨辰默默遞上一杯溫熱的靈茶；淩霄則對她擠了擠眼。
蘇顏對他們一一回以微笑，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雲疏月身上。
雲疏月依舊蒼白，依舊病弱，依舊以帕掩唇，輕咳未止。
隻是，當蘇顏望過來時，她那霧氣朦朧的眸子，也輕輕轉向了蘇顏，眼中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讚許與溫和，微微點了點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蘇顏心中最後一絲懸著的石頭，徹底落地。
她知道，師姐懂了，也認可了，這就夠了。
她走到雲疏月身邊，將盛放獎勵的玉盤輕輕放在一旁，然後低聲道。
“師姐，我回來了。”
雲疏月又咳了一聲，聲音沙啞微弱。
“嗯，做得很好。”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累了吧？回去歇著。”
簡單的對話，卻充滿了隻有她們自己才懂的默契與溫情。
而此時，廣場上的喧囂雖然未完全平息，但大比已算正式結束。
丹霞宗宗主勉強維持著東道主的體麵，說了些“後生可畏”、“丹道昌隆”的場麵話，便宣佈大比圓滿落幕。
隻是那“圓滿”二字，此刻聽起來分外刺耳。
各宗修士開始陸續離場。
許多人離開前，都忍不住再次看向靈玨宗席位，尤其是看向雲疏月和蘇顏，目光複雜。
此前關於“靈玨宗丹道不行”的謠言，在“玄品”丹藥和元嬰長老當場突破的鐵證麵前，已然不攻自破，成了一個可笑至極的笑話。
甚至，靈玨宗丹道或者說蘇顏所展現的丹道那神秘而強大的形象，已悄然深入人心。
清虛子也帶著弟子們起身，準備離去。
他依舊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樣，與幾位相熟的長老客氣道別，彷彿絲毫沒有感受到那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洶湧。
靈玨宗一行人，在無數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視下，緩緩離開赤雲峰頂。
來時，他們是被輕視、被嘲諷、被孤立的物件。
去時，他們已是所有人心中需要重新評估、忌憚甚至仰望的存在。
顧青雲死死盯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尤其是雲疏月那單薄卻挺直的脊背，眼中翻湧著刻骨的怨毒與瘋狂。
今日之辱，他記下了！天劍宗，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林軒獨自站在原地，手中裝著極品築基丹的玉瓶，冰冷刺骨。
他望著蘇顏遠去的方向，驕傲被徹底擊碎，道心蒙塵。
今日之敗，不僅僅是一次比試的失利，更是對他信念根基的動搖。
丹霞宗孫長老望著靈玨宗眾人消失在山道盡頭，臉色陰沉地召來心腹弟子，低聲吩咐了幾句，眼神閃爍不定。
天劍宗裴長老則是匆匆帶著失魂落魄的顧青雲離開，他要立刻將今日所見所聞，尤其是關於雲疏月的異常，用最緊急的方式傳回宗門。
赤雲峰的喧囂漸漸散去，但這場丹藥大比引發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靈玨宗，這個看似平和低調的宗門，已然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回宗的路，山風似乎比來時更冷了些。
雲疏月攏緊了鬥篷，又低低咳嗽起來。
無人看見，她低垂的眼簾下，那平靜眸光深處，一絲冰冷的銳芒，如同沉睡的古劍，悄然蘇醒了一瞬。
山雨欲來風滿樓。
該來的，總會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