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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老小區在雲水算是最早一批職工房。\\n\\n樓不高，牆皮也舊，樓下停著幾輛落滿灰的電動車。李姐給的地址是最裡頭那家汽修鋪，捲簾門半開著，裡麵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輪胎。\\n\\n秦浩站在門口看了兩秒。\\n\\n“周成？”\\n\\n男人抬起頭，神情裡先是茫然，隨即多了點防備。\\n\\n“你哪位？”\\n\\n“秦浩。”秦浩冇繞，“我想跟你聊聊你父親，周廣才。”\\n\\n周成手上的扳手停了。\\n\\n他盯著秦浩看了兩秒，慢慢站起來，在抹布上擦了擦手。\\n\\n“聊什麼？”\\n\\n“老廠區。”\\n\\n汽修鋪裡安靜下來。旁邊小風扇轉動的聲音都顯得有點刺耳。\\n\\n周成看著秦浩，語氣不算客氣：“這事都多少年了，你們還來問什麼？”\\n\\n秦浩聽出他話裡的“還”字。\\n\\n“還有誰來問過？”\\n\\n周成冇接這句。他盯著秦浩看了很久，才轉過身，往裡走。\\n\\n“進來吧。”\\n\\n汽修鋪後頭是個很小的隔間，桌子舊得發白，牆上掛著一張已經褪色的建材廠合影。周成從床底下拖出一箇舊鐵箱，翻了好一會兒，拿出一本發黃的硬殼筆記本。\\n\\n封皮磨得起了毛邊。\\n\\n“我爸留下的。”周成把本子放到桌上，聲音低了點，“他死之前，一直把這東西放床頭。”\\n\\n秦浩伸手翻開。\\n\\n這本筆記本和周廣才父親那本不同。周廣才的字更穩，更像記錄，而不是日記。\\n\\n前麵記的都是改製後的事。哪個月停了多少工資，哪個工友又去上訪了，哪天法院來過人。翻到中間，秦浩的手指停住了。\\n\\n“一九九八年六月，資產評估。吳會計帶人來評的。評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看見吳會計從趙德厚辦公室出來，手裡拎著兩瓶酒。”\\n\\n下麵還有一行：\\n\\n“後來出的數，跟車間裡傳的，不一樣。”\\n\\n秦浩繼續往後翻。\\n\\n“二零零一年，我帶著三十六個人去起訴。”\\n\\n“二零零三年，敗訴。法院說評估報告有效。”\\n\\n“二零零四年三月，趙德厚把廠區的地轉成了商業用地。價錢是市價的四成。”\\n\\n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和周廣才父親那本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多了一行日期：\\n\\n“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七日。”\\n\\n那是周廣纔去世前三天寫的。\\n\\n秦浩慢慢合上本子。\\n\\n“這本子，我能先拿走麼？”\\n\\n周成看著他，冇立刻答應。\\n\\n“你拿走了，能乾什麼？”\\n\\n“先查清楚這筆賬的來路。”秦浩看著他，“然後再看，該誰還。”\\n\\n周成沉默了一會兒。\\n\\n“你拿去。”他說，“但我先說好——你要是隻是拿這個去跟誰談條件，回頭彆再來找我。”\\n\\n秦浩把筆記本收好。\\n\\n“行。”\\n\\n從汽修鋪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往下落了。秦浩剛把筆記本放進車裡，手機響了。\\n\\n陌生號碼。\\n\\n他看了兩秒，按了接聽。\\n\\n“秦總，我是吳啟剛。”\\n\\n秦浩眼神冇動。他跟吳啟剛隻在招商會上見過一麵，後來宋琳去老街看鋪子的時候吳啟剛也陪著來過。除此之外，兩人冇有任何交集。\\n\\n“吳總。有事？”\\n\\n“聽說你今天下午跑了趟城北。”吳啟剛語氣平得像在聊天氣，“有些舊人舊事，站在外頭看，容易看偏。”\\n\\n秦浩靠在車門邊。\\n\\n“所以呢？”\\n\\n“今晚有空麼？雲水酒店，臨江廳。吃個便飯，順便聊聊老廠區。”\\n\\n風從街口吹過來，把旁邊電線杆上的小廣告吹得嘩啦作響。\\n\\n秦浩握著手機，冇有立刻回答。\\n\\n他今天下午剛拿到兩本筆記本，吳啟剛的電話就打過來了。這說明周廣才這條線，一直有人盯著。而吳啟剛——這個在招商會上幾乎不說話、像一堵不冷不熱的牆的人——現在主動站出來了。\\n\\n“幾點？”他問。\\n\\n“六點半。”\\n\\n“行。”\\n\\n電話結束通話。\\n\\n林宇立刻湊過來：“吳啟剛？他找你乾什麼？”\\n\\n秦浩拉開車門，把那兩本發黃的筆記本放進副駕前麵的儲物格裡。\\n\\n“請我吃飯。”\\n\\n“這時候請你吃飯？”林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知道咱們去找周成了？”\\n\\n“八成知道。”\\n\\n“那這局還去？”\\n\\n秦浩把車鑰匙握在手裡，抬頭看了眼漸漸暗下來的天。\\n\\n“去。”\\n\\n“為什麼？”\\n\\n“因為他們先坐不住了。”\\n\\n他說完，關上車門。\\n\\n黑色攬勝緩緩駛出城北老街口，朝江邊那條更亮的路開去。而天色，也正一點一點往夜裡沉。\\n\\n傍晚六點半，雲水酒店。\\n\\n秦浩把攬勝停好，冇急著下車。林宇坐在副駕，一路上都冇怎麼說話，這會兒終於憋不住了。\\n\\n“哥，你真一個人去？”\\n\\n“人家請的是我，又不是你。”\\n\\n“萬一他們——”\\n\\n“他們什麼？”秦浩偏頭看了他一眼，“在雲水酒店裡，能把我怎麼樣？”\\n\\n林宇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n\\n秦浩推開車門，臨下車前丟下一句：“你在這兒等著。一個小時我要是冇出來，你再進來。”\\n\\n“一個小時？你吃飯這麼快？”\\n\\n“跟有些人吃飯，用不了太久。”\\n\\n秦浩關上車門，往酒店裡走。\\n\\n包廂在二樓，臨江廳。上次同學會也是這個廳。秦浩推門進去的時候，吳啟剛已經到了。\\n\\n偌大的包廂裡就兩個人。吳啟剛坐在主位，旁邊坐著一個秦浩不認識的中年男人，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麵前放著一杯茶，冇動過。\\n\\n“秦總，請坐。”吳啟剛抬了抬手，臉上帶著笑，但笑意和趙德厚一樣——不到眼睛。\\n\\n秦浩在他對麵坐下。\\n\\n“這位是？”他看向那箇中山裝。\\n\\n“我二叔，吳廣發。”吳啟剛介紹得很隨意，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n\\n秦浩的眼神微微一動。\\n\\n吳廣發。一九九八年建材廠改製時經手資產評估的人。那份讓趙德厚以八十萬拿走七成股份的報告，出自他手。\\n\\n“秦總年輕有為。”吳廣發笑著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不低，“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在給人打算盤呢。”\\n\\n“吳老謙虛了。”秦浩端起桌上的茶杯，冇喝，“我這點東西，在您二位麵前不值一提。”\\n\\n這話和他在老街對趙德厚說的幾乎一模一樣。吳啟剛顯然聽懂了，笑意淡了一點。\\n\\n菜上來了。四菜一湯，不算鋪張，但每一道都做得很講究。\\n\\n吳啟剛冇急著說話，先敬了秦浩一杯。秦浩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就放下了。\\n\\n“秦總，今天請你來，冇彆的意思。”吳啟剛放下筷子，“就是想跟你聊聊天。”\\n\\n“聊什麼？”\\n\\n“聊雲水縣。”吳啟剛靠在椅背上，“你來雲水多久了？”\\n\\n“幾個月。”\\n\\n“幾個月。”吳啟剛點了點頭，“幾個月就把青石溝和老街做起來了。說實話，我在雲水這麼多年，冇見過你這麼快的。”\\n\\n秦浩冇接話。\\n\\n“但快，不一定是好事。”吳啟剛的語氣還是不急不緩的，像在聊家常，“雲水這個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一條街上住著的人，往上數三代都能攀上親戚。你動了誰，就會碰到誰。你碰了誰，就會有人來找你。”\\n\\n他看著秦浩。\\n\\n“趙總前天去找你了吧？”\\n\\n“找了。”\\n\\n“他跟你說了什麼？”\\n\\n“讓我高抬貴手，彆碰趙家坡。”\\n\\n吳啟剛笑了一下。\\n\\n“趙德厚這個人，脾氣急。他做事喜歡直來直去。我跟他說過，秦總不是那種能被幾句話嚇住的人。他不信。”\\n\\n秦浩端起茶杯，這回喝了一口。\\n\\n“那吳總今天請我來，是替他繼續說的？”\\n\\n“不是。”吳啟剛把麵前的茶杯往旁邊推了推，身子往前傾了一點，“我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說另一件事。”\\n\\n他頓了頓。\\n\\n“老廠區那塊地，你彆碰了。”\\n\\n包廂裡安靜下來。\\n\\n窗外的江風吹得窗簾輕輕晃動。桌上的湯已經不冒熱氣了。\\n\\n秦浩把茶杯放下。\\n\\n“為什麼？”\\n\\n“因為我二叔，當年在那塊地上經手過。”吳啟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現在查的這些，遲早會查到那一步。與其等你查出來，不如我先告訴你。”\\n\\n秦浩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n\\n吳廣發坐在旁邊，一直冇說話，隻是慢慢轉著手裡的茶杯。他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像老樹的根。\\n\\n“一九九八年的改製，評估報告是我出的。”吳廣發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吳啟剛慢得多，“那時候我剛從省城調回來，縣裡讓我負責建材廠的資產評估。評了三天，出了一份報告。”\\n\\n他停了一下。\\n\\n“報告裡的數字，不是我定的。”\\n\\n秦浩看著他。\\n\\n“誰定的？”\\n\\n“趙德厚定的。我隻是簽了個字。”\\n\\n吳廣發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轉茶杯的手指停了。\\n\\n“後來工人起訴，法院來調材料。趙德厚讓我把原始記錄燒了。我燒了。”他抬起眼看著秦浩，“那以後，我就再也冇睡過一個整覺。”\\n\\n秦浩冇說話。\\n\\n他忽然想起筆記本裡那一頁——“一九九八年六月，資產評估。吳會計帶人來評的。評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看見吳會計從趙德厚辦公室出來，手裡拎著兩瓶酒。”\\n\\n原來拎著酒出來的那個人，也冇能全身而退。\\n\\n“秦總。”吳啟剛接過話頭，“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博你同情。我是想告訴你，雲水縣這潭水，比你看到的渾得多。你今天查到趙德厚，明天就會查到我二叔。查到我二叔，後麵還有誰，我也不知道。”\\n\\n他盯著秦浩。\\n\\n“有些事，翻出來對誰都冇好處。”\\n\\n秦浩沉默了很久。\\n\\n窗外傳來江船鳴笛的聲音，悠長而低沉，像一聲歎息。\\n\\n然後他開口了。\\n\\n“吳總，我問你一個問題。”\\n\\n“你說。”\\n\\n“當年那三十七個人裡，有一個叫周廣才的。你認識嗎？”\\n\\n吳廣發手裡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滴，落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n\\n“認識。”他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一點，“建材廠的老車間主任。當年起訴，他是第一個簽名的。”\\n\\n“他後來怎麼樣了？”\\n\\n吳廣發冇有回答。\\n\\n吳啟剛替他回答了。\\n\\n“腦溢血。二零零四年冬天走的。”他的語氣很平，但眼睛冇有看秦浩，“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份判決書。”\\n\\n秦浩看著吳廣發。\\n\\n“您知道嗎？他走的那天，攥著的不是判決書。”\\n\\n吳廣發抬起頭。\\n\\n“是他爹留給他的一本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有些賬，不是不算，是時候不到。’”\\n\\n包廂裡安靜得像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n\\n吳廣發的手在桌麵上放著，一動不動。茶水涼了，熱氣早已散儘。\\n\\n“你怎麼知道這些？”他問。\\n\\n“因為今天上午，我見到了他兒子。”秦浩站起來，“那本筆記本，現在在我手裡。”\\n\\n吳啟剛的臉色終於變了。\\n\\n“秦總——”\\n\\n“吳總，您今天請我來，把話都說開了。那我也把話說開。”秦浩看著他們，“老廠區那塊地，我要定了。不是為了蓋樓賣錢，是為了把當年的事，放在太陽底下。”\\n\\n他頓了頓。\\n\\n“您二叔說，有些事翻出來對誰都冇好處。但有些事，不翻出來，對當年那三十七個人冇好處。”\\n\\n“他們已經不在了。”吳啟剛的聲音壓得很低。\\n\\n“所以才更要翻。”\\n\\n秦浩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n\\n“吳總，您今天能主動把這些告訴我，說明您和他們不一樣。但不一樣在哪兒，您自己得想清楚。”\\n\\n他拉開門。\\n\\n走廊裡的燈光湧進來，把包廂裡的陰影切成了兩半。\\n\\n“賬，遲早要算。但算賬的人，不一定非得是我。您要是想清楚了，老街的規矩牌立在那兒，誰都能看見。”\\n\\n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n\\n秦浩走出雲水酒店的時候，林宇正靠在車邊抽菸。看見他出來，立刻把煙掐了。\\n\\n“哥，這麼快？才四十分鐘。”\\n\\n“說了用不了太久。”\\n\\n“談得怎麼樣？”\\n\\n秦浩拉開車門。\\n\\n“比預想的好一點。”\\n\\n林宇坐進副駕，繫上安全帶。他看了看秦浩的臉色，冇敢多問。\\n\\n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秦浩的手機震了一下。\\n\\n是吳啟剛發來的訊息。\\n\\n隻有一行字：\\n\\n“周廣才的判決書，原件在我這裡。”\\n\\n秦浩盯著螢幕看了幾秒。\\n\\n然後他打了一行字發過去：\\n\\n“明天，老街。帶著判決書來。”\\n\\n他把手機放下，發動了車。\\n\\n攬勝駛出雲水酒店，彙入縣城的夜色裡。\\n\\n林宇終於忍不住了。\\n\\n“哥，到底談什麼了？”\\n\\n秦浩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n\\n“談了一筆二十年前的賬。”\\n\\n“誰欠的？”\\n\\n“很多人。”秦浩說，“但現在，有一個人可能要還了。”\\n\\n後視鏡裡，雲水酒店的燈光越來越遠。\\n\\n而老街的方向，那塊規矩牌正立在路燈下，等著明天的太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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