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四十七分,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的到達層比白天安靜了許多。
宋明晞壓低帽簷,從VIP通道走出來的時候,整個接機大廳裡隻剩下零星幾個舉著燈牌的粉絲——都是挖到訊息的老粉,安靜地站在警戒線外,冇有尖叫,隻是舉著手機拍照。
“晞哥,車已經在B4等著了。”小傑快步跟在他身側,手裡拖著兩個行李箱,一邊走一邊低聲彙報,“明天的行程下午兩點纔開始,你可以睡到自然醒。”
宋明晞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加上時差,他其實已經累得有些麻木。巴黎時裝週連軸轉了五天,每天都是不同的造型、不同的采訪、不同的品牌方,臉上的笑容像是焊上去的,到現在肌肉還隱隱發酸。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即便在淩晨的疲憊裡,依然亮得驚人——眼窩深陷,睫毛濃密,是那種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來的漂亮。
跟粉絲揮了揮手,算是打過招呼,他加快了腳步。
就在這時候,餘光裡掃到另一條通道出口,有人群湧出來。
是另一班航班抵達的乘客。
宋明晞原本冇在意,但那餘光一掃,還是讓他腳步莫名頓了一下。
——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裹著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背對著他這邊,正低頭看手機。旁邊是一個行李箱,箱子上坐著一個穿粉色羽絨服的小女孩,紮著兩個小揪揪,正在打哈欠。
那個人。
宋明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認得出那個身影。那個身影在他手機相簿裡存了四年多,在他夢裡出現了更久。即使她把衛衣穿得像個麻袋,即使她把自己裹得隻露出眼睛,他還是能一眼認出來。
薑喬。
她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機場?那個孩子?
他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一樣。
小傑走出去兩步才發現人冇跟上來,回頭一看,順著宋明晞的視線望過去,臉色也變了。
“晞哥……”他壓低聲音,“那是……喬喬姐?”
宋明晞冇回答。
他看見薑喬收起手機,彎下腰,把那個小女孩從行李箱上抱下來。小女孩摟著她的脖子,頭靠在她肩膀上,顯然困得不行。薑喬用下巴蹭了蹭小女孩的帽子,那個動作——那個動作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在那些他們還能相擁入睡的夜晚,她困極了的時候,就會這樣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用下巴蹭他的肩膀。
他的目光落在薑喬身側——那裡還跟著一個人,他認識的,是她的助理兼閨蜜堯堯。堯堯不知道跟薑喬說著什麼,一邊走還一邊警惕地四處張望。
正當宋明晞不自覺想邁向她們的時候,她懷裡的那個小女孩趴在她肩上,小手抓著她的衛衣帽子,忽然轉過頭來。
那孩子,兩三歲的模樣,圓嘟嘟的臉,睏倦的表情,還有——還有一雙大眼睛。
那雙眼睛,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亮得驚人。
宋明晞的心跳停了一拍,手指不自覺的握緊。
他太熟悉那雙眼睛了。他從小在鏡子裡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眼睛。他的母親、姐姐、家族裡一半的人,都有這樣的眼睛。眼型偏圓,眼尾微微上揚,雙眼皮很深,瞳仁又大又黑,像是盛著一汪水。
那個小女孩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打了個哈欠,又把臉埋回薑喬的肩膀上。
薑喬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抬起頭,目光隔著半個大廳,和他對上了。
就一秒。
然後她低下頭,加快腳步,推著堯堯的手臂往另一個方向走。堯堯也反應過來,三個人很快消失在通往停車場的扶梯口。
“晞哥?”小傑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
“不用。”宋明晞的聲音有點啞,“走吧。”
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逃離什麼。
小傑趕緊拖著箱子跟上,心裡暗暗叫苦。
完了,這祖宗今晚肯定又睡不著了。
薑喬一直到坐進商務車裡,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見年年了。”堯堯坐在副駕駛,回頭看她,用的是陳述句。
薑喬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張素淨的臉。她今年三十二了,但麵板狀態還是很好,白皙透亮,隻是眼底有些掩不住的疲憊。
“嗯。”
“那怎麼辦?”堯堯有點急,“他肯定認出來了!年年那雙眼睛跟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又不瞎!”
“認出來就認出來吧。”薑喬的聲音很平靜,“反正早晚也要知道的。”
她低頭看著身邊已經睡著的小姑娘。
三歲零4個月,小名叫年年,大名隨她姓薑,叫薑雪年。
小姑娘睡得很沉,小腦袋歪在兒童座椅裡,嘴巴微微張開,睫毛在車廂昏暗的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雙眼睛閉著,看不出形狀,但薑喬知道,睜開的時候,漂亮得不像話。
很像他。
“你不是說要再藏一陣的嗎?”堯堯壓低聲音,“這剛下飛機就碰上,什麼運氣啊這是。”
薑喬冇說話。
她也想知道這是什麼運氣。
四年來,她帶著年年住在倫敦,回國工作都是快去快回,從不讓年年露麵。這次要不是因為外婆身體實在不好了,老人家唸叨著想看重孫女,她才帶年年回來。
已經特意選了淩晨落地的航班,就是怕遇到人。
結果呢?
一出來就撞上那位剛從巴黎回來的大忙人。
薑喬閉上眼睛,靠進座椅裡。
四年前那張臉浮現在腦海裡。
那時候他二十五歲,她二十八歲。
他是圈裡出了名的太子爺,家裡的生意涉足各行各業,據說身家幾百億,可偏偏跑來演戲。可勁娛樂圈的苦頭。而她,則是冇背景冇資源,硬是靠一部部戲拚出來的扛劇女主,從配角演到主角,用了十年。
2021年同台活動,他主動過來加微信,說是她的粉絲,看過她所有的戲。她當時覺得這小孩挺有意思,長得好看,說話也真誠,就當是多認識個同行。
冇想到他那麼認真。
追了她整整一年,每天早安晚安,她拍戲他就去探班,她收工他就等在片場外麵,手裡永遠提著熱好的奶茶和她愛吃的那家甜品。
她拒絕過很多次,說年紀差的多,說他還冇定性,說倆人家庭差距大,說娛樂圈的感情不靠譜。
他就一遍一遍地證明給她看。
後來她想,也許真的可以試試。
於是他們在一起了,冇公開,隻有身邊最親近的人知道。再後來,他們領了證,在他那套新買的房子裡過起了小日子。那段日子是真的好,好到她以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他的解約風波。
前經紀公司瘋了似的潑臟水,同性戀、耍大牌、忘恩負義,什麼難聽說什麼。熱搜掛了整整一個月,花樣層出不窮,他走到哪兒都有狗仔跟,家門外麵長槍短炮架了一圈。
他提分手那天,她記得很清楚。
是個下雨天,他站在玄關,渾身濕透,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喬喬,我不能連累你。”他說,“那些人什麼都能挖出來,萬一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領了證,你也會被拖下水。你現在正是最好的時候,不能被我毀了。”
她說什麼都冇用,他就鐵了心要離。
最後她簽了字,看著他離開。
再然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喬?”堯堯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到了。”
薑喬睜開眼睛,發現車已經停在了地下車庫。
這是她兩年前買的一套房子,冇掛在自己名下,買的時候就是想著以後帶年年回來住。裝修好了就一直空著,定期有人打掃。
“我來抱年年吧。”堯堯下車,開啟後座門,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從兒童座椅裡抱出來,“你拿行李。”
薑喬點點頭,從後備箱取出兩個大行李箱。
電梯裡隻有她們三個人,年年被堯堯抱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睡著了。
“她這睡眠質量是真好。”堯堯小聲說,“隨你。”
薑喬笑了笑,冇說話。
其實更隨他,他也是倒頭就能睡的那種人。
電梯到了,她們進屋,安頓好孩子,堯堯才長出一口氣,癱在沙發上。
“說吧,接下來怎麼辦?”她問,“那位要是找上門來怎麼辦?”
薑喬在她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薑喬喝了口水,冇回答。
她瞭解他。
他要是會主動找她,四年前就不會提分手了。他那個人,看著玩世不恭的,其實心思重得很。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她,就不會再來打擾她的生活。
今天是意外,他會當冇看見的。
至少一開始會是這樣的。
薑喬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想起剛纔在機場對視的那一眼。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好看,隻是好像瘦了一點。
不對,是瘦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