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下,萬籟俱寂,唯有風過枝葉的微響,以及那逐漸變得粗重的喘息聲。
「啊——!!!」
一聲尖銳到破音的慘叫劃破了死寂,如同按下了某個開關。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跨坐在雨宮霖腿上的富江鬆開纏繞著他的手臂,雙手瘋狂地抓向自己正在融化的臉頰,指尖深深地陷入了那軟膩蠕動的血肉中,擠出粘稠的爛肉。
彷彿即將要分娩的富江歇斯底裡地咆哮,她轉過身,想要藏起那裂開的腹部,背部肌肉卻猛地開裂,更多增殖的肉芽從脊椎處的裂縫中擠了出來,如同怪異的蟲卵般簌簌滑落。
恐慌和憤怒如同瘟疫一般在她們之間蔓延,富江們麵容癲狂,發出了崩潰的尖叫聲。
先前那魅惑眾生的姿態蕩然無存,再無之前的嬌媚婉轉,那一雙雙被眼白占據的瞳孔裡,倒映著彼此崩壞的形貌,也倒映著雨宮霖那雙平靜得近乎殘酷的眼睛。
他依舊端坐,如同菩提樹紮根大地的心臟,澄澈的目光如同明鏡,清晰地映照出她們此刻的狼狽、畸形、瘋狂。
這種平靜的注視,比任何的嘲諷和怒罵都更讓富江無法忍受。
她們可以接受殺戮,可以接受分屍,可以享受男人因愛生恨的極端,卻唯獨無法承受在這種醜陋不堪的狀態下,被一個她們試圖征服的男人如此旁觀。
巨大的落差感撕裂了她們虛榮傲慢的心靈,誘惑的遊戲變成了公開的處刑,精心營造的魅惑氛圍蕩然無存,隻剩下不願麵對的本質。
「以音聲求我,以色身見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菩提樹下,雨宮霖身姿挺拔,彷彿和古老的巨樹融為一體,他指間梔子花開,散發著朦朧微光,將他平靜的麵容籠罩在一片聖潔的氛圍中。
「夠了!閉嘴!!」
「我不聽!我不聽!」
「你這怪物!!」
麵對雨宮霖的眼神,聽著雨宮霖的聲音,富江們像是被陽光灼傷的吸血鬼,掙紮著從菩提樹根糾纏的地麵上爬起,身影跌跌撞撞,倉皇地向山門的方向逃去。
雨宮霖依舊跌坐於菩提樹下,周身那份澄明寧靜的氣息愈發沉澱,心念一至,幾乎是眨眼之間,方纔狼狽逃竄的富江們,竟又一個不少地重新出現在菩提樹下!
她們的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的驚慌與憎惡,似乎對自己為何去而復返感到茫然。
「怎麼回事?!」
「我們不是已經……」
「他搞的鬼?!」
驚疑不定的聲音響起,富江們看向雨宮霖,下意識地再次轉身欲逃。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無論她們的速度多快,跑出多遠。
下一刻,她們的身影總是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拉扯,瞬息間便重新回到那棵巨大的菩提樹下,回到雨宮霖的注視中。
空間彷彿在此地形成了一個閉環的迷宮,而中心,唯有雨宮霖與他身下的菩提樹。
八年的修持,富江們把時間用來折磨雨宮霖,而雨宮霖把時間用來接受富江們的魔考,坐禪定心,修持更高的心境。
針對夢境的乾涉,雨宮霖已在富江之上。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雨宮霖誦出《心經》中的真言,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扭曲的身影。
「汝等執著於色相,自以為艷冠群芳,卻不知這皮囊,不過是因緣假合,暫時而有。美時妄生驕慢,醜時便生恐怖癲狂,心隨境轉,苦海沉淪,不得自在。」
隨著經文響起,菩提樹的枝葉無風自動,發出悅耳的沙沙聲,彷彿也在應和。
樹下地麵,竟有點點金蓮虛影自虛空湧現,旋生旋滅,祥和、寧靜而又恢弘的氣息籠罩了這座寺廟。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別唸了!你別唸了!」
「住口!煩死了!」
「吵死了!誰要聽你這些鬼東西!」
「你想要非法囚禁嗎?雨宮霖!」
……
富江們麵目猙獰,扭曲的神情充斥著厭惡和不耐。
尖銳的嘶吼,嘈雜的聲響,就像是想要用更大的聲音蓋過這令她們心煩意亂的經文。
有的富江憤怒地扯下胸罩,朝雨宮霖擲去,卻在即將靠近的那一刻,如同投入靜水的漣漪,悄然消散,連一絲波瀾都未曾驚起。
隨著經文的流淌,菩提樹的枝葉愈發蒼翠,旋生旋滅的金蓮虛影漸漸凝實,一朵接一朵地悄然綻放,散發出清淨的檀香。
細微的光點如同螢火般凝聚,又似天花亂墜,紛紛揚揚,不著於物。
「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雨宮霖對富江們的抗拒恍若未聞,聲如潺潺溪流,縈繞著菩提樹迴響。
「你們爭鬥、嫉妒、自詡唯一,認定有一個我是富江,他人皆是冒牌,這是我相,區分你我,便是人相,見有眾多同類而生憎愛,就是眾生相,希求美貌永駐,便是壽者相。四相不破,永墮煩惱輪迴。」
「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關你什麼事?」
「煩死了!煩死了!什麼我相他相!我就是我!川上富江隻有一個!就是我!」
富江們放聲尖叫,大吵大鬧,是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心裡。
不過,她們的抗議和掙紮在雨宮霖的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雨宮霖隻是平靜地念誦經文,這經文不止是給富江們唸的,他隻是給富江們的大腦留下禪定、破執的印象,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修持。
數、隨、止、觀、還、淨,六妙門他已修持其三,修成禪定,後三門乃智慧之門,他欲以《心經》、《金剛經》、《白骨觀》修持破析身心,體證空性的觀慧境界。
日升月落,鬥轉星移。
在這片由雨宮霖心念所化的菩提道場中,時間失去了外在的意義。
雨宮霖心念堅定,一次又一次地誦念、感悟《心經》、《金剛經》、《白骨觀》的精義,轉眼之間,兩年光陰匆匆流過。
菩提樹依舊蒼翠,雨宮霖端坐樹下,周身氣息圓融通透。
而原本圍繞在他周圍,那幾十名曾經氣焰囂張的富江,此刻早已不復當初。
「別唸了……師傅,別再唸了……」
「大腦要壞了……」
「饒恕我們吧……」
她們一個個神情萎靡,眼神渙散,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眸失去了神采,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茫然。
那些畸變的肢體雖然早已恢復成尋常的人形,但她們身上那種咄咄逼人的魔性魅力,卻已然黯淡無光,如同被雨水徹底澆熄的灰燼。
富江隻是呆滯地坐在那裡,偶爾在雨宮霖誦經的間隙,發出幾聲夢囈般的聲音,卻連捂住耳朵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
這一日,雨宮霖心中忽有所感。
他停下誦經,澄澈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些被他以佛法強行度化了三年的富江們。
「夢,該醒了。」
他輕聲說道,如同一聲嘆息。
下一刻,周圍的菩提樹、山林景象開始如同水波般蕩漾,最終徹底碎裂開來。
當雨宮霖的視野再次清晰時,映入眼簾的是鬼哭寺客房那簡陋的木質天花板。
窗外,天光微熹,正是黎明時分。
雨宮霖緩緩直起身子,身體依舊虛弱,臥床已久的酸軟感並未消失。
然而,他的眼神卻與入睡前截然不同。
那裡麵不再有焦躁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寧靜。
10年的夢境修行,彷彿將他的靈魂重新淬鍊了一遍。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現實世界的實體觸感。
腦海中,不再有嘈雜的嬌嗔、怒罵或哀求。那片曾經被富江們的雜念充滿的心靈網路,此刻一片寂靜。
並非斷開,而是那些聲音的主人,似乎陷入了某種沉寂狀態。
八年的拉鋸戰,兩年的洗禮,對富江們造成了極為劇烈的創傷。
雨宮霖撐著身體坐起,扶著床板,在床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比入睡前順暢了一些,不是體力的恢復,而是一種滯澀感減輕的感覺,就像生鏽的關節被注入了一點潤滑。
雨宮霖習慣性地進行夢中修持了十年的方式進行呼吸,這已成自然。
吸氣,深長而平穩,氣息沉入腹部,帶動膈肌自然下沉。
呼氣,緩慢而徹底,將胸腔和腹部的濁氣盡數排出。
十幾個迴圈下來,他敏銳地察覺到身體內部的一些變化。
原本因長期臥床而總是感到的胸悶氣短,此刻緩解了許多。
每一次吸氣都格外充分,肺部像是被徹底開啟。
呼氣時,體內的濁氣彷彿也隨之排空。
而且,往常醒來時會渾渾噩噩,想不起前一天發生的事情,這種症狀也減輕了很多,他不僅沒有頭暈,還記得自己做了10年的夢,入睡之前在和鬼哭住持修行。
不僅如此,他的肌肉依舊酸軟無力,但那種因虛弱和用力過度帶來的心悸感,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襲來。
就連手腳也不再像往常那樣冰涼,隨著平緩的呼吸,他覺得指尖似乎透著微微的暖意。
雨宮霖試著活動手指,動作較為緩慢,但是已經沒有了那種意識和身體脫節的感覺,心念所至,身體會立刻動起來,隻是因為身體素質太差,活動得沒那麼快。
「這就是……呼吸法的效果嗎?」
雨宮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雖然沒有波紋呼吸和鬼滅呼吸那麼誇張,但確實有明顯的效果。
雨宮霖閉上眼睛,數息、隨息、止息,眨眼之間,幾個呼吸的功夫,便進入了禪定狀態。
在這片寧靜中,他開始嘗試觀門。
意念如同無形的掃描器,從雙腳開始緩緩上行。
長期的臥床和虛弱,讓肌肉萎縮無力,血液迴圈滯澀。
他能隱約地感受到,左臂有一股明顯的淤塞感和酸脹,那是經絡不通、神經訊號傳導不暢的區域;膝蓋關節處有種生澀的摩擦感,像是缺少潤滑的零件……
這些感知並非視覺,也不是單純的觸覺,而是一種基於對自身極端敏銳的內視,是定力提升後,心念對身體的精微連結。
用科學的說法,便是大腦皮層的軀體感覺皮質通過入定得到了增強。
夢中10年禪定,他的大腦也在跟著活躍,竟在一夜之間達到了十年的進化!
如此看來,《長夢》的主角一夜千年,身體才化為灰灰……這個世界的人類,身體素質果然和前世不一樣。
雨宮霖試著微微發力,在觀門的感應下,從小臂反饋了一種酸脹感,彷彿肌肉纖維彼此絞緊,抗拒著指令。
同時,那片麵板也透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涼意,和周圍組織的溫感格格不入。
(主要阻礙在這裡。)
他心裡有了清晰的判斷,專注力高度集中, 在大腦的運動皮層啟用相似的神經迴路,依稀之間,雨宮霖感知到一道指令從大腦發出,沿著某種無形的路徑向下傳遞,經過脖頸,穿過肩膀,抵達小臂。
他反覆進行著這個過程,意念持續性聚焦,強化這條通路的神經活性。
片刻,當他再次嘗試時,小臂的回應似乎快了一些,五指的協同性也有微弱的改善,力量的增長可以忽略不計,但那種延遲感確實減輕了。
雨宮霖麵有喜色,心中不禁升起了對犬童蘭子和鬼哭住持的感激之情。
六妙門、白骨觀,這兩門並非什麼超自然功法的禪定觀想方式,對他的幫助要超出了他的預期。
靠著10年修持的六妙門,再加上醫院的康復訓練和功能性電刺激係統,他用不了幾天就能丟掉柺杖,恢復正常的行動能力。
「下一次入夢,就試一下優化呼吸法吧,不求達到波紋呼吸的水平,至少向鬼滅呼吸法努力。」
雨宮霖樂觀地喃喃自語,他拄著柺杖,慢慢走向門口。
推開客房的木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山中草木的清新,雨宮霖雖已經不在禪定狀態,卻也感受到心曠神怡,隻覺得自己似乎開啟了一個新天地的大門。
前路依舊艱難,長夢的詛咒未解,種種滅世危機和怪談詭異還在暗處。
但至少,他找到了一條可以觸碰到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