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雛子的聲音在正殿迴蕩,久久不息。
一時之間,寬闊的正殿隻有深水雛子一人的迴響。
除卻她之外,所有人都好像木頭人一樣,呆愣愣地望著突然闖入的光之巨人。
那些戴著白狐麵具的臉孔僵硬地仰著,眼洞後麵的眼珠不敢轉動,甚至不敢眨動。
彷彿隻要稍微動一下,那銀色的巨人就會像碾死螞蟻一樣把他們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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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喜壽幸站在人群最前方,距離那尊銀色巨人不過二十米遠。
他仰著頭,望著那雙金色的眼眸,望著那陌生的光之巨人,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能感受到雛子的存在。
那個他寫信寫了十年、終於鼓起勇氣提親的那個女孩。
可她是以這副模樣出現在他麵前的。
二十米高的光之巨人,銀紅相間的鋼鐵身軀,還有那雙俯視著他,不帶任何溫度的金色眼睛。
現如今,雙方地位的高下、主動和被動的態勢,已經完全逆轉。
常喜壽幸一時難以適應這樣的變化,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不回答嗎?」
深水雛子俯視著常喜壽幸,金色的眼眸嚴厲起來,像兩柄無形的刀,直直刺向那個僵在原地的男人。
「還是說,壽幸,你欺騙了我。或者,你欺瞞了我。」
她冷冷地質問。
那聲音在正殿裡迴蕩,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常喜壽幸無法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我冇有騙你?可這一切確實都是真的。說我不知道?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說他也是被逼的?可他還是站在了這裡。
為了迎娶雛子,為了讓雛子成為新娘,為了給雛子幸福。
狐仙的要求,儀式的過程,雛子的付出,都是旁枝末節。
「夠了!」
一聲厲喝從神壇方向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名身著黑白神道教袍,周身縈繞著邪氣的神官,邁步上前。他頭戴烏帽,手握纏滿咒符的神樂鈴,每一步都踏得極重,像是要用腳步聲壓住滿殿的恐懼,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仰頭望向那尊銀色的巨人,他挺直脊背,聲色俱厲。
「深水家的女兒!」
常喜家的家主刻意拔高聲調,他狐麵之下的眼神冷厲如刀,明明心底因光之巨人的威壓而發慌,麵上卻強裝出一族之長的威嚴,死死攥著神樂鈴,試圖用輩分和家規壓下眼前的局麵。
「你既已是我們常喜家的媳婦,怎敢以這般姿態闖入家族聖地,對夫家如此無禮?!深水家便是這般教出不知禮數、忤逆尊長的女兒嗎!成何體統?!」
說罷,他頓了一下,語氣急促,繼續說道。
「賽文奧特曼,對嗎?奧特曼的力量,是用來保護人類,對抗怪獸和宇宙人的。怎麼?現在要把這份力量用在人類內部,用在我們常喜家的家務事上嗎?這可真是稀奇,光的戰士,竟要將力量用在婚姻的糾紛上,說起來,未免太可笑了。」
他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故意將事情扭曲成家務紛爭,妄圖站在道德和規矩的製高點,讓深水雛子無從反駁。
畢竟,奧特曼是講道理的。
君子可欺之以方,好人就該被槍指著。
那些戴著麵具的族人悄悄交換著眼神,有人微微鬆了口氣,有人甚至挺直了腰桿。
家主這番話,說得在理啊。奧特曼再怎麼厲害,也不能管人家娶媳婦的事吧?
「你在說什麼混帳話?!」
五十嵐咲子從深水雛子的掌心站直了起來,她雙手叉腰,怒氣沖沖地向下麵的人們喊道。
「家庭糾紛?!別開玩笑了,那些被你們操控,那些被你們神隱,那些被你們獻給狐仙的女孩呢?她們也是家庭糾紛的一部分嗎?你們這些傢夥,是當我不存在嗎?」
五十嵐咲子的額頭暴起青筋,情緒不是一般的暴躁。
她這個受害者還在這裡,這些王八蛋居然就敢睜著眼睛說瞎話!真把她當成死人了嗎?
「奧特曼的力量當然不能用來傷害人類!這一點,不需要你來提醒我!」
深水雛子也開口了,那金色的眼眸裡,光芒驟然熾烈了幾分,周身散發出的光粒子也變得躁動起來,像暴風雨前的閃電。
她明明還什麼都冇有做,給眾人帶來的壓迫感,卻已經如同山崩地裂,站在前排的幾個狐麪人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有人甚至跌坐在地。
「但是!你們利用狐仙的力量,掠奪無辜的女子,把她們當作祭品獻給所謂的神明,這種事情,和傷害人類有什麼區別?!」
她的聲音在正殿裡迴蕩,震得那些懸掛的禦簾簌簌作響。
「如此,運用這力量,消滅你們,絕不算錯誤的用法!!」
常喜家主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他很快穩住表情,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脊背。
「嗬嗬……」
那笑聲裡帶著某種刻意為之的從容,像是在嘲笑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祭品?神隱?」
他搖了搖頭,檜扇在掌心輕輕點著。
「到底是鄉下丫頭,連神道的基本道理都不懂。」
他抬起頭,透過麵具直直盯著銀色巨人。
「我問你,你可知道,在這片大地上,每一寸土地都有守護它的神靈?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村落有產土神,家宅有氏神。人們向這些神靈奉獻信仰,祈求土地的豐饒、生活的庇佑。」
他的聲音漸漸抬高,帶著一種宣講般的莊重。
「而這份信仰,能為神靈增添力量。神靈有了力量,就能給予人們更多的保護。人神之間的牽絆,對雙方的繁榮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這是從上古傳下來的道理,是這片土地賴以存在的根基。」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對於低俗的人類一方來說,能與這樣的神靈結緣,能被選中成為神靈的妻子,那是何等榮耀?何等福分?說一句三生有幸,都嫌輕了。所有嫁入常喜一族的女子,都應當為自己的幸運而感激。此般奇蹟,原本她們是受不起的。」
他的聲音在正殿裡迴蕩,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些戴著白狐麵具的人們,此刻又紛紛挺直了腰板。家主的這番話,似乎給了他們底氣。
說什麼害人,凡人的女子能嫁入常喜一族,那分明是她們的福分。
五十嵐咲子不由得咂舌。
她也是知道一點的,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神話故事,人類和神靈或者精靈結為夫婦,這樣的事跡在哪裡都不缺,象徵著神靈和人類之間的結緣。
「你是瞧不起人類嗎?」
這時,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那聲音不是從銀色的巨人口中傳出,而是從巨人的身軀深處,從某個更遙遠的地方傳來,深沉而又威嚴,比神靈更加神聖。
那聲音,不屬於深水雛子。
常喜家主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銀色的巨人微微俯身,那雙金色的眼眸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種平靜到極致的注視。
可那份平靜,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你在輕蔑我愛著的人類嗎?」
那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壓在常喜家主的心口上。
常喜家主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是……」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賽、賽文奧特曼……」
他喃喃出聲,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剛纔的底氣。
是他!真的是他!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那個存在於傳說中的光之巨人,確實已經和深水雛子一心同體,正在透過那具身軀與他們對話!
常喜家主雙腿發軟,差點跪倒在地。
可他不敢跪,在這滿殿族人的注視下,他是一族之長,是侍奉神明的人,他不能跪。
他咬著牙,硬撐著站穩,深吸了幾口氣,勉強擠出聲音。
「賽文奧、奧特曼,誤會,都是誤會……」
他艱難地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冇有瞧不起人類的意思……絕對冇有……我剛纔說的,是人類和神靈的共生,是通過人與神的羈絆互相繁榮……」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抖,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正殿裡一片死寂。
那些戴著白狐麵具的人們,此刻已經徹底懵了。他們看著家主那副狼狽的模樣,看著那尊沉默的銀色巨人,隻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竄上來,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
家主剛纔還聲色俱厲地質問,現在卻像老鼠見了貓一樣卑躬屈膝。
這、這還是他們那個高高在上的家主嗎?
不過,為什麼他們又覺得,這太合理了。
畢竟,那可是奧特曼啊!而且是為了人類什麼都做得出來的賽文奧特曼!
雨宮霖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聲音依然低沉,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然。
「就算如此,也不代表神靈可以通過力量強行讓女子和自己結為夫妻。這種行徑,我不認可。」
常喜家主的臉色更白了。
「如果狐仙確實對人類犯下了惡行,如果常喜一族確實通過迎娶的方式,將人類女子作為獻給狐仙的祭品。」
那聲音頓了頓。
「那麼,奧特曼的力量,就是用在這種情況下的。」
一字一句,如同鐵錘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常喜家主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想要辯解什麼,可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常喜,壽幸。」
就在這時,深水雛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聲音比剛纔平靜了許多,可平靜之下,卻藏著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那是已經做出決定之後,再無猶豫的決絕。
她的金色眼眸直視著常喜壽幸。
「請正麵回答我的問題。」
她說。
「狐仙到底有冇有掠奪無辜的女子?常喜一族到底有冇有把妻子當作祭品?」
「請正麵回答。」
那雙金色的眼眸裡,光芒灼灼,照得常喜壽幸無處遁形。
常喜壽幸沉默著,冇有開口。
其他人慾言又止,但終究冇一個人回答。
在那道目光的注視下,什麼樣的辯解都顯得蒼白可笑。
而他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看來是不用再問了。」
銀色的巨人緩緩直起身,那雙金色的眼眸掃過殿內的每一個人。
那些瑟瑟發抖的族人,那個僵立原地的神官,還有站在最前方、始終冇有開口的常喜壽幸。
她的右臂微微抬起,銀色的手掌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掌心,開始匯聚光芒。
麵對這樣的一幕,那些族人的雙腿開始發軟。
有人終於撐不住,踉蹌著後退,撞在柱子上。有人死死抓著身旁人的衣袖,祈求一份勇氣。有人麵具後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求饒。
常喜家主握緊了手中的神樂鈴,咒符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的身後,那尊狐形禦靈牌位開始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空氣凝滯到了極點的那一刻。
「雛子……」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常喜壽幸終於開口了,他仰著頭,望著眼前銀色的巨人,那雙眼睛裡蘊藏著太多的情緒。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
可下一秒,他的表情突然扭曲了。
「壽幸?!」
深水雛子瞳孔一縮,下意識感到了擔憂。
隻見常喜壽幸的身體猛地弓起,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內部狠狠攥住。他的雙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胸口,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
「呃……啊……!」
那不是人類的呻吟!
那聲音裡混雜著某種非人的尖銳,像狐狸的嘶鳴,像野獸的嚎叫,偏偏還殘留著一絲痛苦的顫抖。
隻見他的雙臂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骨骼從肘部刺穿麵板,帶著血肉和白森森的骨茬暴露在空氣中,可那刺出的不是人類的手臂,而是一截覆滿紅色皮毛的的狐爪!
「嗚……啊!!」
他的後背猛地弓起,脊骨在麵板下劇烈蠕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麵拚命往外鑽。衣服被撕裂,露出底下不斷膨脹變形的軀體。
紅色的皮毛,像燃燒的火焰一樣,從他的麵板下瘋狂生長。
他的臉開始扭曲,下頜向前突出,鼻樑塌陷又隆起,耳朵向上拉長、變尖。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睛,此刻正被一種野獸的豎瞳緩慢侵蝕。
那是狐狸,一隻赤色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