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文先生,你把這東西拖過來做什麼?」
修盯著那人偶般的怪物,好奇地問道。
沒人會覺得賽文麵對這種正常體型的怪物也能失手,但是這種明擺著沒有智慧的怪物,為何要留下活口?
雨宮霖注視著人偶的麵容,從容開口,平靜的聲音帶著穿透迷霧的篤定。
「任何生物,隻要存在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隻要有痕跡,就能從中找到線索。這個怪物,也不會例外。」 藏書全,.隨時讀
尤其是這方世界屬於精神和靈魂的領域,怪物也不會是例外。
那麼,雨宮霖的心靈之力也有了用武之地。
「真相為何?讓我看看吧。」
說罷,雨宮霖微微彎腰,目光和喧囂人偶那對空洞的眼眸平視。
一時之間,周遭的霧氣彷彿凝固了起來,風也停了,旁邊三人的呼吸都變得輕淺。
深水雛子三人的存在,村落的寂靜,瀰漫的霧色,都成了遙遠的背景。
無分別的覺性如古鏡般朗照,性光無聲瀰漫,照破外相的迷霧,直抵那層表象之下的本質。
古舊。
人偶般的縫合怪物,給雨宮霖的第一個感覺便是如此。
像塵封多年的和室,像被蟲蛀空的樑柱,像反覆漿洗到發白的粗布。
然後是,喧囂。
「女子需溫婉順從,不可有半分違逆」「嫁入夫家便要捨棄本名、以夫家為天」「相夫教子、操持家務纔是女人一生的本分」 「不可以大聲,不可以反抗,不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要溫順,要聽話,要忍耐,要順從。」
……
喧囂的唸叨,充斥著老舊的規訓,如同一種無形的框架,磨平稜角、掐滅**、剝奪自我,把有血有肉的人,打造成了隻會按照旁人的期待行動,沒有半分自我意誌的提線人偶。
「嗯?」
雨宮霖眉峰一蹙,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這怪物的本性,給他一種古怪的錯位感。
它不像伊藤潤二筆下那些源於人性扭曲或詛咒異化的怪異,也不像克蘇魯神話中那些超越人類理解的宇宙生物,同樣不屬於都市傳說和怪談故事。
它,太人文了,就像是一個屬於社會學的問題,被捏成了一個實體,跟雨宮霖從前接觸過的那些詛咒有些格格不入。
比起那些,反倒是像……寂靜嶺?
猛然間,雨宮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既視感是從何而來了。
霧,裡世界,猶如內心創傷實體化的怪物,這些元素,不正是寂靜嶺的設定?
但是寂靜嶺不是在美國嗎?為什麼會出現在日本?
而且,跟寂靜嶺的裡表世界相比,設定好像不大一樣,有一種似是而非的感覺。
沒錯的話,這裡應該屬於表世界,但表世界、裡世界、現實世界的地理位置應該不會差太多,沒道理現實世界是東京的常義神宮,表世界卻是戎之丘。
就在雨宮霖思索之際,一聲壓抑的痛哼突然從身後傳來。
「嗚啊——」
警惕地回頭,隻見深水雛子正踉蹌著後退,她的雙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原本就顯得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毫無血色,額頭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嘴裡發出抑製不住的痛吟,搖搖晃晃的身體,漸漸倒了下去。
「雛子?!」
岩井修大驚失色,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
不過,雨宮霖要更快了一步,他甩開人偶,大步闖到近前,在少女身體軟倒的前一秒,伸手接住了她下墜的身子。
「雛子!雛子!賽文奧特曼,雛子她怎麼了?她……她……」
岩井修遲來一步,隻能站在旁邊,緊張又擔心地看著深水雛子,蒼白的臉龐還掛著幾分恐懼之色,他不敢看雨宮霖,因為害怕從雨宮霖的口中聽見最糟糕的情況。
咲子死掉他雖然傷心,但是還可以接受,可是……可是……!如果雛子在他的麵前死掉的話,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雛子!快醒醒!能聽到我說話嗎?!」
西田凜子的臉上也露出了驚慌之色,她伸手碰了碰深水雛子的肩膀,急切地問道。
「怎麼會突然這樣?剛纔不是還好好的嗎嗎?」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旁邊的岩井修,看著他為了深水雛子失態到手足無措的模樣,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捏緊,急切的語氣裡,悄然摻進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澀。
「等一下……」
雨宮霖的眉頭擰成了川字,就算是扶住了深水雛子,他也沒能逆轉這女生的處境。
深水雛子眉頭緊鎖,雙眼緊閉,身體已經沒了動靜,不過,雨宮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並沒有死去,如此近的距離,他能清楚地捕捉到她平穩的心跳和呼吸,這女生隻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又是那傢夥的詛咒嗎?」
雨宮霖試著從自己的內心深處引出了一絲光芒,那本自具足的清淨光明,隨著他的意誌自然流入到深水雛子的身體。
不過,深水雛子的身體卻沒什麼反應,依然處於無法和外界溝通的昏迷狀態。
雨宮霖也沒有別的辦法,性光本來就沒什麼特別的力量,隻是明心見性之後的自性光明體現,唯一的特性,就是作為精神不會受到外物影響、情緒不會崩潰的狀態特效。就算是作為怪談【奧特賽文】的載體,如果不變身為賽文奧特曼的形態,也不會具備超自然的力量。
可是這種原理不明的昏迷,就算是變身為賽文奧特曼也無計可施,至少賽文奧特曼不具備相關的技能。
無奈之下,雨宮霖將深水雛子平放在地麵,脫下自己的外套疊得整整齊齊,墊在了少女的頭下,用自己的醫學知識展開檢查。
他先抬起深水雛子的眼瞼,借著霧色中微弱的天光觀察瞳孔,對光反射雖稍顯遲鈍,卻並未出現散大或異常收縮的跡象。
緊接著,雨宮霖將耳朵貼在少女的胸口,清晰地聽到了規律卻略顯急促的心跳,再探向她的鼻息,呼吸淺而平穩,沒有阻塞或異常的哮鳴音。頸動脈搏動,力度均勻,節律規整,之後又按壓了她的顳側動脈,感受到了輕微的血管搏動增強。
「她的瞳孔、呼吸、心跳都正常,沒有外傷,也沒有發現詛咒侵蝕的痕跡,從醫學的角度來看,屬於突發性的劇烈頭痛引發的意識昏迷。並沒有生命危險,隻要疼痛緩解,意識自然會慢慢清醒。」
雨宮霖站直起身,向岩井修和西園凜子告知自己的檢查結果。醫學的角度,就隻是這樣了,但也無法排除詛咒的因素,現在的問題就在於,他對詛咒不說是一無所知,也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
「隻是頭疼嗎?還好,還好。」
岩井修緊繃的肩膀猛地一鬆,用力吐出一口氣。
「這是雛子的老毛病了,她從升上初中後就開始有頭痛症狀的,究其原因,似乎是和父親之間的矛盾,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她一直在問我要頭痛藥,這次應該是太長時間沒有吃藥,這個環境和咲子的死亡造成的壓力過大,以至於痛得暈了過去。」
岩井修露出無奈的表情,向雨宮霖和西園凜子解釋道。
「濫用頭疼藥可不是什麼好事。」
雨宮霖點了點頭,暫且把岩井修的說法當成原因,畢竟他也無法給出其他的答案。
岩井修立刻點頭,語氣認真地說道:「我知道。所以我沒有一直給她吃成藥,而是改用葛根、芍藥這類溫和的中藥材調配藥劑,儘量減少對她身體的負擔。雛子來找我拿藥,其實也不隻是為了止痛,她隻是想找一個人傾訴和父親之間的矛盾。有時候,單純的傾聽和共情,就足以疏導她積壓的情緒,改善氣血的滯澀……這是我作為她搭檔,應該做的事。」
「中藥?」
雨宮霖微微挑眉,不由得生出一絲隱憂。
岩井修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年紀,自行調配中藥,還要給同伴服用,安全性實在難以保證。
「請放心吧,我不會允許自己傷害到雛子,在給雛子用藥之前,我已經連續兩周服藥。身體健康並未出現變化。反倒是易於入睡,且醒後感覺良好。」
察覺到雨宮霖的質疑,岩井修也不惱怒,認真地說道。
「這樣嗎?」
雨宮霖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在這種與世隔絕、沒有任何檢測裝置的環境裡,他也無法對藥物進行成分檢測,隻能暫且相信岩井修的說法。
「這也太危險了,修!」
西田凜子不由得向岩井修抱怨道,自己調製中藥又自己試藥,用得著做到這種程度嗎?
她悄悄看向昏迷的深水雛子,眼底的酸澀又濃了幾分。
「身為雛子的搭檔,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麵對西田凜子的抱怨,岩井修卻沒有半分動搖,隻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雨宮霖站在一旁,冷靜地觀察著三人之間微妙的氣氛,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青澀的暗戀、隱藏的在意、表麵親密卻暗藏距離的友情……典型的三角關係。
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雨宮霖的目光緩緩落回昏迷的深水雛子身上。
如果這裡真的是類似寂靜嶺的表世界,那麼在這幾人之中,最有可能成為這片表裡世界主人的,恐怕就是深水雛子了。
父輩造成的壓力,對婚姻的恐懼,和朋友之間的情感糾紛,再加上現實世界的那一場婚禮,以狐仙的力量作為主導,多方的因素影響下,形成了這座寂靜嶺!
深水雛子是被一陣沉穩的暖意喚醒的。
先前席捲腦海的劇痛悄然消失,隻剩下一點淡淡的鈍感。
她撐著地麵慢慢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周遭。
前方和兩側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像是凝固的墨汁,連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唯有後方,有一片暖黃色的微光緩緩漫了過來。
「怎麼回事?這裡?」
深水雛子喃喃自語,她下意識轉過身,向光芒的方向望去,看見的卻不是想要看見的那個人,卻見不遠處有一段向上延伸的石階,而石階兩側,則立著兩盞高腳行燈,從紙燈罩透出了暖融融的光芒。
石階的上方,則是一座神社的祭壇。
那是一座厚重的櫸木神台,在神台的左右兩側,還立著兩尊一人高的銅製狐仙坐像,狐狸前爪恭敬抬起,神台最上方的正中央,嵌著一麵圓形的青銅鏡。
神台上整整齊齊擺著供品,幾疊折得方正的禦神劄,三隻盛著清酒的白瓷小碟,一碟飽滿的白米,還有一支帶著新鮮葉片的楊桐枝,屬於神社祭祀最標準的規製。
「祭壇?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深水雛子滿心的困惑,她揉著自己的腦門,回憶著方纔發生的事情。
村子突然發生了異變,咲子渾身開滿了彼岸花而死,大量的彼岸花形成了花海席捲而來,然後……賽文奧特曼出現了,把那些彼岸花全部消滅,之後又聲稱村子供奉的狐仙是接受活人祭祀的邪神,最後出現了一個人偶一樣的怪物,賽文奧特曼沒有變身,一擊就把怪物打倒抓了回來,再然後……
痛!
印象中隻剩下疼痛了!劇烈的疼痛毫無徵兆地席捲了她的整個大腦,把她所有的意識都攪成了一團亂麻,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因為壓力過大嗎?
深水雛子想起自己的頭痛症狀,表情卻不由得變得古怪起來。
壓力……開玩笑的吧?賽文奧特曼就在旁邊,她怎麼會因為壓力過大而出現頭痛的症狀?
雖然賽文奧特曼沒能及時救下咲子,但隻要賽文奧特曼站在自己的身邊,那種安全感不會因為賽文奧特曼沒能及時救下某個人而消失,更別說壓力大到頭痛把自己痛暈過去了!
也就是說……
深水雛子看向前方的神台,那座明顯是供奉狐仙的神台,眼神變得銳利且兇狠起來。
「沒錯了!狐仙!」
跟頭痛無關,是狐仙的力量,把她轉移到這個空間!
說不定,連那突然發作的頭痛,就是狐仙的力量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