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在大廳正中央的主殿舉行。
身著藏藍狩衣的主祭神官,手持檜扇緩步從神壇側門走出。他身後跟著四名持笏板的副祭,與八名捧著供具的白衣巫女。
神官先朝著常喜家祖靈的牌位行過標準的二禮二拍手一禮,隨即轉身,手持繫著白紙穗的大幣,開啟了神前式婚禮的第一道儀軌——修祓之儀。
清朗的祓詞伴著巫女搖響的銅鈴,在拜殿裡緩緩流淌,意為拂去所有人身上的不潔與災厄,祈願儀式順遂。
五十嵐咲子和雨宮霖站在靠邊的位置,注視著台前的深水雛子和常喜壽幸,五十嵐咲子輕輕扯了一下雨宮霖的袖子。
「你看見了嗎?雛子身上的……」
五十嵐咲子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方便 】
雨宮霖搖了搖頭。
他不具備和五十嵐咲子相同的靈視能力,在他的眼裡,深水雛子和常喜壽幸沒什麼異常。
「之前我看過,雛子在這大喜之日卻麵有兇相,影子在陽光下非常深沉,這種深沉的影子極易招惹不祥之物,我懷疑……雛子已經被附身了。」
五十嵐咲子表情嚴肅,低聲說道。
「附身?被誰?」
「應該是……禦神木?」
五十嵐咲子也不太確定。
「哼!又不是推理遊戲,管它是什麼,見到敵人,直接平推過去就行了。」
不耐煩的聲音在二人的耳邊響起,肉改富江雙臂抱在胸前,站在雨宮霖的右側,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目光劃過雨宮霖的身體,落在五十嵐咲子的身上,帶著幾分厭惡和不悅。
五十嵐咲子慫慫地縮了一下脖子,目光飄忽,不敢直視肉改富江。
天知道在她的眼裡,肉改富江是個什麼模樣。
「你說得倒也不算錯,但首要任務是確定這裡的人類有多少,非人有多少。」
雨宮霖麵色不變,平淡地說道。
「賓客中的非人大概占據七成,人類占據三成,常喜一族的傭人和旁支九成是人類,分家的成年人大部分都不是人類。」
魔羅富江悄無聲息地立在雨宮霖身後,墨色的髮絲垂落在肩頭,唇角勾起溫婉的淺笑。
五十嵐咲子正小心翼翼地攥著雨宮霖的袖子,冷不丁聽見身後多出的聲音,渾身猛地一僵,下意識轉頭看去。
這一眼,讓她瞬間倒吸一口冷氣,指尖狠狠掐進了掌心。
在她的眼中,那女人的頭頂生著一對漆黑的魔角,角身纏繞著蜿蜒的猩紅紋路,根部固定著鎏金環飾,長長的金穗順著環飾垂落肩頭,墨黑混著暗紫的長髮如狂潮般鋪散開來,額間一點硃砂艷得刺目。
艷麗到極致的麵容散發出勾魂奪魄的妖嬈魅力,鎏金色的眼瞳彎成月牙,眼尾泛著薄紅,那雙含笑的眼眸裡,沒有半分人情溫度,隻有深不見底的的慾念、癡纏和執念,
每一縷情絲都帶著能把人拖進永劫慾海的誘惑,像擇人而噬的深淵,偏偏又裹著極致的柔美,讓人明知是險,卻忍不住沉淪。
然而,直視那雙眼眸,卻能在眼底深處看見那漠視千生萬劫生滅的通透和平靜,如同居於最高處,俯瞰著世間所有的善惡、愛恨、生死,世間一切在它的眼裡都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塵埃。
「五十嵐?」
雨宮霖的聲音在五十嵐咲子的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厚重清越的力量,像深山古剎裡撞響的梵音,又像破開無盡黑暗的浩瀚晨光,直直紮進了她渙散的意識之中。
五十嵐咲子猛地一顫,像從溺水的窒息中掙脫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後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雨宮霖的身側縮去,把大半個身子都藏在了他的身後,隻敢露出半張臉。
五十嵐咲子也不是沒有見過世麵的人,宇迦之禦魂神、狐仙、禦神木,都不是普通的幽靈神怪,就算是放在高天原,也屬於排得上檔次的狠角色,但是眼前的這名女子,她給自己的感覺,甚至比狐仙還要恐怖!
肉改富江斜睨了魔羅富江一眼,語氣裡的不耐幾乎要溢位來:「別突然冒出來嚇人啊,話說回來,你這傢夥是怎麼回事?學會隱身術了嗎?」
「因為不想被阿霖之外的人糾纏,所以使用了一點催眠術的小技巧,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魔羅富江柔聲細語,話中儘是對雨宮霖的綿綿情意。
「你這傢夥——!」
肉改富江的眼角不由得抽搐了幾下,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
雨宮霖轉過身,麵對近在咫尺的魔羅富江,神色依舊波瀾不驚。
「有探聽到什麼嗎?」
方纔魔羅富江一個人神秘失蹤,就是利用降低存在感的技巧,幫雨宮霖探聽訊息,同時也確認一下這裡有多少個可以放過的人類,有多少個可以直接殺掉的非人,有多少個有利用價值的非人。
「雖然在我看來是全部消滅掉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過,按照阿霖的判斷,還是有相當一部分屬於人類的範圍。」
魔羅富江往前邁了半步,與雨宮霖並肩而立,她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台前正躬身接受祓除的深水雛子,聲音輕柔,像情人間貼耳的呢喃。
「此外,這個婚禮,除了表麵上的儀式,還有一個環節,是在常喜家聖域舉辦的秘儀,剝掉新孃的臉皮,戴上狐麵,再斬斷她的右臂,接上狐狸的臂骨,最後在她後心烙上常喜家的家紋,如此一來,新娘纔算是真正嫁入了常喜家。」
「嗯?」
就連雨宮霖也驚了。
這是婚禮?確定不是酷刑?剝皮,砍手,烙刑,常喜家的新娘都犯了什麼天條嗎?開什麼玩笑呢?
「你在說什麼?!雛子……雛子要遭到這樣的對待嗎?」
五十嵐咲子睜大了眼睛,聽得臉色慘白,聲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幾度。
她這聲驚問沒控製住音量,比平日裡說話陡然高了幾分,恰好落在祓詞停頓、銅鈴餘韻消散的間隙裡,在拜殿中顯得有些突兀。
周圍的賓客循聲望來,離得近的幾位華族夫人皺起了眉,掩著唇投來帶著責備的目光,顯然不滿有人在莊重的婚儀上貿然出聲,鄰桌幾位端著酒杯的男士也停下了低聲交談,側目掃了過來,目光中流露出鄙夷的神情。
坐在前排的常喜真綾,本就一直留意著雨宮霖這邊的動靜,那點拔高的聲響立刻就鑽進了她的耳朵裡。
精心描畫的眉峰立刻蹙起,捏著摺扇的手指猛地收緊,原本端著得體笑意的臉色沉了下來,眼底翻湧著惱怒之意。
她隔著幾排賓客,瞪向雨宮霖旁邊的五十嵐咲子。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丫頭,居然敢在常喜家少主的婚儀上鬧出這種動靜,早知道,先前就該把這個瘋瘋癲癲的鄉下丫頭趕走了。
台前正躬身接受祓除的深水雛子,也捕捉到了那熟悉的聲線。
她本就心神不寧,對十年前借走她500日元一直沒還的聲音格外敏感,原本像木偶般僵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要知道,在當初,對於本就貧困的深水家而言,對於她來說,500日元絕對不算一個小數目,可咲子這傢夥,無論怎麼索要,都不把錢還給她。
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得五十嵐咲子渾身繃緊。
她一出口就後悔了,此時急忙閉嘴,把剩下的話咽回了喉嚨裡,慌慌張張地往雨宮霖身後一縮,把大半身子都藏在了他的背影裡。
雖然在和雨宮霖交流的時候很活潑的樣子,但她的自閉症也不是開玩笑,實在是不擅長帶有負麵情緒的目光。
雨宮霖察覺到身後女孩的顫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側了側身,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大半投過來的視線,抬眼掃過全場,沉靜的目光和眾人的眼睛對視。
人們下意識避開了雨宮霖的目光。
他們自己說不清為什麼,隻覺得那個年輕人站在那裡,像一座古樸而又莊嚴的佛像,讓人生不出半點輕慢的心思。
賓客紛紛收回目光,繼續關注台上的儀式,彷彿那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五十嵐咲子縮在雨宮霖身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發現那些讓她渾身發毛的視線全都消失了,才鬆了一口氣。
她抬頭看著雨宮霖的背影,寬厚的背影猶如父親,不!她那個已經捨棄了神社,去當上班族的父親遠沒有這般偉岸,這是巨人啊,保護著人類的光之巨人!
五十嵐咲子看向雨宮霖的目光充滿了憧憬和親近,方纔的混亂也一時忘了個乾淨。
「具體是什麼情況?」
雨宮霖回過頭,輕聲向魔羅富江問道。
「幾個分家的老一輩和我聊天時提到過,常喜一族有一個聖域名為天瑞,外麵的神前式婚禮是給外人看的,真正的婚禮儀式要在聖域進行,那個聖域大概是裡世界、異世界這樣的彼世,隻有精神和靈魂可以進入,所以就算是被剝掉臉皮,斬斷手臂,烙上家紋,在現實世界的身體也不會產生變化……會變化的隻有精神。」
魔羅富江為雨宮霖解釋著她探聽到的訊息。
有了催眠術這種技能,一些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逐一破解的秘密,也變成了可以輕鬆獲取的東西。
「本來以為此行隻是消滅非人,沒想到會是這麼嚴重的問題,區區一個二流家族,居然有屬於自己的彼世?」
雨宮霖詫異地說道。
他是為了那次晚宴上麵的人皮傢俱和人皮衣而來,打算逐一將參與者全部殺盡,沒想到第一個目標就是這種重量級。
不過,剝下臉皮?居然有這種傳統,怪不得會參與那種宴會。
「對於常喜一族而言,這隻是象徵性的儀式,象徵新娘真正成為了常喜一族的成員,不過嘛,大部分常喜一族的族人,都把這當成了取樂的好戲,一個個盼著看新娘痛苦掙紮的模樣呢。」
魔羅富江輕笑一聲,眼瞳裡漫過一絲漫不經心的戲謔。
雨宮霖麵色微沉。
常喜一族,會和那次的人皮宴會扯上關係,果然不是什麼良善的家族。
「不過,常喜真綾沒有跟我提到過這件事?」
「因為她隻是一個花瓶,遲早要嫁出去的女兒,父母和兄長都已經死掉,自己和妹妹也曾經受到詛咒差點死掉。在女性沒有什麼地位的常喜一族,她,還有其他的女性,以及那些旁支,是沒有資格進入聖域的。」
魔羅富江倒也沒有中傷方纔纏著雨宮霖的常喜真綾,以輕慢的口吻說道。
「而且,出入聖域之後,能保留記憶的也不是多數哦,被狐仙認可的族人纔有這個資格。」
「原來如此,還有嗎?」
雨宮霖若有所思,繼續向魔羅富江追問。
「那些男人隻知道這些了,關於狐仙,關於獻祭,更深層次的秘密他們也隻是一知半解,想要弄清楚的話,隻能找到常喜一族的家主。」
魔羅富江搖了搖頭,乾脆地說道。
「廢話少說,我們又不是來破案的,需要知道那麼多嗎?什麼時候動手?直接衝上去把那什麼狐仙和常喜家的雜碎全部幹掉,然後救了那個新娘不就完了?」
而肉改富江已經聽得不耐煩,攥了攥拳頭,指節發出哢哢的輕響。
「真是的,就算想要動手,也要弄清楚敵人在哪裡吧?輕舉妄動的話,隻會像隻無頭蒼蠅亂轉。」
看見肉改富江這副模樣,魔羅富江微微搖頭,故作失望地說道。
那副看智障的表情,讓肉改富江頓時心生火起。
就在這時,銅鈴的最後一聲清響悠悠散盡,神官手持檜扇躬身行禮,高聲宣告修祓諸儀圓滿。
「要來了哦。」
魔羅富江卻是麵色一正,沒再挑逗肉改富江。
雨宮霖的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除了少數人,大部分人都沒有注意到,暖黃的燭火光暈裡,正漫起一層近乎透明的霧色。
它太稀薄了,混著搖曳的燭光與裊裊的香菸,像隻是燭火晃出的虛影,連最前排的賓客都未曾察覺。
「等等!雨宮先生!好像有什麼……!」
攥著雨宮霖袖口的五十嵐咲子,身體猛地一僵,她的靈視也察覺到了不對勁,那雙能洞穿本質的眼睛裡,原本清晰的拜殿景象正蒙上一層灰濛濛的虛影。
世界,正在重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