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邊緣,通往內院的側門旁,站著兩個人。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個是穿著深色和服的年輕女子,腰帶係得很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她看著不遠處被賓客簇擁的那對男女,眉頭微微蹙起。
「那兩個人是什麼來頭?」
常喜真綾收回目光,向身邊的僕人問道。
僕人低聲回答:「大小姐,那是英出大人請來的客人。男的姓雨宮,女的姓川上。」
「英出伯父?」
常喜真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個出身旁支,不學無術,隻知道圍著女人轉的伯父?
還有……川上?
這個姓氏讓常喜真綾的心頭一跳。
她這兩天和東京本地的家族交際時,可是聽到了一些風聲,上一次英出伯父去參加髙市大人的宴會,聽說請去了一個不該請的禁忌人物。
但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肉改富江。
那張臉確實美得驚心動魄,但身材……也太結實了。
肩膀的線條比普通女人寬出一大截,手臂的肌肉輪廓即使在長袖的遮掩下也能看出起伏,坐姿大馬金刀,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壓不住的陽剛之氣。
比起魅惑男性,那女人更容易吸引同性吧?
不!應該說是男女通殺,隻不過,女性賓客大部分受到了旁邊那位雨宮先生的吸引。
常喜真綾的目光轉向雨宮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雨宮霖微微頷首,便移開了視線。
常喜真綾的目光在雨宮霖臉上多停了幾秒鐘。
那張臉確實生得好看,稜角分明,眉骨硬朗,帶著凜然的英氣,身材也是結實勻稱,肩膀寬厚,坐在那裡身板挺得筆直,西裝下能看出肌肉的輪廓,沉靜而陽剛的氣質讓人莫名想多看兩眼。
應該是搞錯了吧?雖然挺有魅力,但不像是傳說中的魅惑魔女。
常喜真綾的指尖微微收緊,將茶杯遞給身側的僕人,理了理和服的褶皺,不疾不徐地走了過去。
原本圍在肉改富江和雨宮霖身邊獻殷勤的幾名賓客,瞥見走過來的常喜真綾,都下意識地收了聲,微微躬身致意,讓開了幾步,常喜英出愣了一下,馬上就收斂了幾分。
雖然常喜真綾隻是女兒身,但再怎麼說也是本家的長女,在家族裡的分量,比起作為旁支的常喜英出還是略高一些。
「真綾侄女,你怎麼過來了?」
常喜英出露出端正的笑容,向常喜真綾打著招呼。
「英出伯父,這位先生是您的客人嗎?」
常喜真綾的目光落在雨宮霖身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是雨宮霖,川上小姐的朋友。」
常喜英出想要咂舌,但考慮到場合,還是忍住了,以冷淡的語氣介紹雨宮霖。
常喜真綾立刻瞭然。
她這位伯父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了,怕是早就看上了這位川上小姐,想盡辦法把人請來,結果人家根本不搭理他,身邊還跟著這麼一位品貌出眾的男伴,他沒辦法,隻能連帶著雨宮霖一起請了過來。
隻是沒想到,一向眼高於頂的英出伯父,為了討好女人,居然能卑微到這個地步。
常喜真綾的心裡閃過一絲荒謬,麵上卻絲毫不顯,轉過身對著雨宮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得挑不出半分錯處的立禮。
「您好,我是常喜真綾,常喜家的長女。」
常喜真綾向雨宮霖發出問候,聲音清潤平和,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
「冒昧打擾,還請海涵。」
「常喜小姐客氣了。」
雨宮霖站起身來,頷首回禮。他的個子很高,站起來的那一刻,周圍原本圍著的賓客也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免得要仰視雨宮霖。
他的聲音平和溫潤,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韻律,像夏日傍晚的微風拂過平靜的水麵,沒有半分攻擊性,反而充滿了包容和寬慰,讓人莫名覺得安心舒適。
聽著那如沐春風的聲音,常喜真綾看向雨宮霖的目光,不知不覺又多了幾分柔和。
心底那點最初的警惕和試探,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好感。
「今日是舍弟的婚宴,家宴場合,賓客繁雜,若是有招待不週的地方,還請雨宮先生多多見諒。」
常喜真綾輕聲細語地說道,眼神溫柔似水。
「多謝常喜小姐,隻是我不太習慣太過喧鬧的場合,讓小姐見笑了。」
雨宮霖彬彬有禮地回答道。
「原來如此。」
常喜真綾的目光掃過大廳裡喧鬧的人群,看向牆上的掛鍾,回過頭來,眼神蘊含著幾分期待,心跳莫名加快,向雨宮霖提出了邀請。
「離婚宴吉時還有近半個時辰,主殿這邊人多嘈雜,既然先生不喜歡這樣的環境。後院的晚櫻這兩天剛好開了,夕陽下看正好,人也清靜,不知雨宮先生願不願意隨我去庭院裡轉轉?」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身為常喜一族本家的長女,邀請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男人單獨去庭院,這也太不矜持了。
可看著雨宮霖那雙沉靜的眼睛,聽著他那讓人安心的聲音,她就隻想和他找個安靜的地方深入交流一番。
「真綾——!」
見此一幕,常喜英出的額頭青筋突突直跳,他忍不住出言喊出常喜真綾的名字,想要發作,但礙於場合控製住心中的情緒。
可惡!搞什麼鬼?先是富江小姐,然後是川上小姐,現在他的侄女也莫名其妙對這傢夥有了好感,這個窮鬼有什麼好?不就是長得帥了點,身材好了點嗎?
常喜英出咬牙切齒,眼睛彷彿能噴出火來。
常喜真綾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快。
「我隻是看貴客不習慣喧鬧,代您招待一下,帶客人看看家族的庭院,有什麼不妥嗎?還是說,英出伯父覺得,我連招待客人的分寸都沒有?」
她是本家嫡長女,在族裡的身份本就比旁支的常喜英出更高幾分,這話問出來,一下子就把常喜英出堵得說不出話來。
「沒……沒有不妥。」
常喜英出忍著火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雨宮先生意下如何?」
常喜真綾回過頭,目光炯炯地看向雨宮霖。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雨宮霖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微笑。
極淺的微笑,彷彿能化開常喜真綾心中的暮色。
「有勞常喜小姐帶路了。」
一邊說著,雨宮霖扭頭看向一旁的肉改富江,遞了個不易察覺的眼神。
肉改富江本來看到常喜真綾拉著雨宮霖說話,就已經滿臉不爽,此刻見兩人要單獨出去,眉頭更是擰成了疙瘩,剛要發作,就對上了雨宮霖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
她嘖了一聲,別過頭去,將心中的不悅轉化成火藥壓在心底。
常喜真綾沒在意富江的態度,轉身在前麵引路,帶著雨宮霖從側門走出大廳,踏入了後方的庭院。
剛進庭院,清新的草木香氣便撲麵而來,隔絕了大廳的喧鬧和酒氣。
這裡是典型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砂鋪地,疊石為山,幾株晚櫻的枝椏斜斜舒展,風一吹,粉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
簷下的白木燈籠一盞盞亮起,暖黃的光透過和紙,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和落下的櫻花相映。
「這座常義神宮,是我們常喜家代代相傳的氏神社。平日裡除了祭祀與家族儀典,鮮少有外人踏足,即便是族中子弟與交好的世交,也隻有在祭拜葛之宮命和常喜氏祖靈時,才會來到這裡。」
常喜真綾走在身側,為雨宮霖介紹常喜家的族地。
「葛之宮命?這位神靈的名字,聽起來有些陌生。」
雨宮霖的腳步頓了半秒,眉峰微微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在這個充斥著鬼神和怪異的世界裡,每一個陌生的神靈名字,往往都代表著不為人知的危險與邪性。
或者說,代表了一部日本恐怖漫畫,或者遊戲,電視劇的劇情。
畢竟,日本雖說有八百萬神,那不過是虛指罷了,有資格得到供奉,有正兒八經的名字——例如在名字之後有一個象徵神靈身份的【命】。
天照命、月讀命、大國主命、高皇產靈命……比比皆是,正經的神靈,名字後麵都有一個命作為敬稱。而神靈名字末尾的命,則是是對神靈或天皇的尊稱,核心含義源自禦事、禦言或禦命,代表神的意誌、敕令與神聖力量,象徵著絕對權威與不可侵犯的神性。
葛之宮命,能冠以命為敬稱,卻有一個大家族的神社進行供奉,那就絕對不會是什麼小角色。
在眾神中找不到對應她的位置,說明她有很大的可能性,是某部作品原創出來的角色。
「對葛之宮命感到陌生的話,那麼葛葉呢?」
常喜真綾扭頭看向雨宮霖,笑盈盈地問道。
「葛葉?那位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母親,白狐葛葉嗎?」
雨宮霖頓時瞭然。
說到葛葉的話,第一時間想到的自然是那位傳奇陰陽師,半人半狐的安倍晴明。
《葛葉物語》中記載,白狐葛葉與安倍晴明之父安倍益材相遇相識,相知相愛,生下安倍晴明六年之後卻不能再留在人間,隻得不辭而別。而安倍晴明正因為有一位狐仙作為母親,才遺傳了強大的靈力,天生就能夠看到惡鬼或怨靈。
當然,這隻是一個故事,根據別的記載,安倍晴明的父親所娶的其實是一位地位卑下的賣藝女子,但是白狐葛葉的傳說,讓安倍晴明這位大陰陽師更有傳奇色彩,對鞏固安倍晴明的地位有極大的幫助。
真實歷史上,安倍晴明的母親應該是賣藝女子,但在這個世界,白狐葛葉的存在極有可能是真的。
「原來貴府供奉的葛之宮命,便是白狐葛葉。」
雨宮霖順著話頭頷首,語氣平和無波,卻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深處。
「以狐仙為祖神供奉的家族,也就是說,常喜家是安倍晴明的後代?」
「不,隻是有些關係罷了,但並不是後代那樣的關係。」
常喜真綾搖了搖頭。
「就算不是後代,能和白狐葛葉搭上關係,莫非是陰陽師家族,或者神道家族?」
雨宮霖試探地問道。
「常喜家並不是那麼高貴的存在,隻是在東京一帶具有代表性的富貴豪門罷了。」
常喜真綾輕聲一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些自嘲的味道。
「據傳歷代家主經商有方,尤其在紛亂時期大展身手,積累了萬貫家財,但是,雖然有了錢財,名聲卻不甚美觀。每逢亂世,常喜家必發橫財、常喜常喜,常為天災人禍而喜,和常喜家接近的人,都聽說過類似的流言。」
「也就是發國難財?」
雨宮霖用一句話做出了總結。
那些所謂的流言,直白點說,不就是趁著國難當頭大發橫財嗎?
雨宮霖的話不怎麼中聽,可常喜真綾聽了,卻沒有半分惱怒。
或許是從見麵起,她就對眼前這個男人莫名的信賴,心底積壓的的委屈和不滿,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忍不住對著他抱怨了起來。
「雨宮先生,這話可太冤枉我們常喜家了。幾百年以來,眼紅我們家的人從來不少,這種中傷的流言,我從小聽到大,早就習慣了,隻是從先生口中說出來,還真是有些意外地讓人傷心。」
風卷著粉白的櫻花瓣落在她的肩頭,常喜真綾憂傷地輕嘆一聲,抬手輕輕拂去,向雨宮霖解釋道。
「常喜家能從一介平民做到今天的地步,靠的可從來不是什麼在天災人禍裡發橫財,而是歷代家主的眼光和分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庭院深處那座隱在暮色裡的主殿,語氣裡多了幾分發自心底的敬畏。
「更何況,我們常喜家世代供奉葛之宮命,祖靈一直護佑著家族。每次時局動盪,家主便能從冥冥之中得到警示,幫我們避開禍事,抓住別人看不到的機遇。在外人看來,這就是每逢亂世必發橫財,可平民愚昧,隻覺得常喜家發了財,便是常喜家引發了災禍,藉此發財。」
「是嗎?」
雨宮霖不置可否,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如果是普通的商賈世家,這或許真的是外人的眼紅與中傷。可一旦涉及到神靈,涉及到非人的力量,那事情,就未必有這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