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二十分,雨宮霖比預約的時間更早來到村田友吉的心理諮詢事務所。
事務所的位置在千代田區,一棟不算起眼的商住樓裡。
雨宮霖按響了門鈴之後,門很快就開了。
門後的男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淺灰色西裝熨帖合身,身形挺拔。
他的麵容並不出眾,屬於扔進人海很難立刻找出來的那種,但眉眼間沉澱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記住本站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他的目光落在雨宮霖的身上,沒有刻意的審視,不會讓人感到冒犯,卻有種不經意的穿透感,彷彿一眼就能掠過表象,看透雨宮霖的內心。
「您好,我是雨宮霖。」
雨宮霖微微頷首。
「請進。」
村田友吉側身讓開,請雨宮霖進入室內。
房間內部比預想的更加簡潔。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資料櫃,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的線條畫。
光線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但並不濃鬱。
村田繞過桌子,在後麵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雨宮霖坐對麵。
雨宮霖拄著柺杖,穩當地走到椅子邊坐下,將柺杖靠在桌沿。
村田的目光在雨宮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鬆鬆交握放在桌麵上,以一種閒聊般的輕鬆口吻開口。
「看得出來,你的壓力很大,已經有失眠症了嗎?」
這話問得直接,卻也理所當然。
雨宮霖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幾乎像是暈開的墨跡,眼球布滿細密的血絲,麵板因長期休息不足而顯得缺乏光澤,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憔悴。任何稍有觀察力的人都不難得出這個結論。
「正是,不過我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壓力而來,村田前輩,我也是催眠師,這次是特意來向你這位大前輩請教催眠術的。」
雨宮霖點了點頭,開門見山,態度誠懇地說道。
「哦?」
村田友吉眉毛微抬,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十指隨意地交叉放在胸前。
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放鬆,卻又帶著一種審視的距離感。
「請教?這個說法很少見。大部分來找我的人,是希望被治療,或者希望我幫他們解決一些不能說的問題。」
村田友吉看向雨宮霖的目光裡,流露出些許探究的好奇。
通常情況下,找上門來、自稱要請教催眠術的,多半是些聽過些傳聞,心中不服的挑戰者,或是半信半疑想來拆穿騙局的質疑者。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同。
儘管疲憊不堪,他的態度卻異常誠懇,眼神清澈,裡麵沒有懷疑,也沒有挑釁,隻有誠懇。
這個人確實是真心請教,對他的能力沒有絲毫的質疑。
這倒是有意思了。
村田瞥了一眼雨宮霖的腿部——雖然被辦公桌擋住,看不見。
身為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催眠師,村田的觀察力也是無人能及,雨宮霖有沒有殘疾,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在他看來,明明身體非常健康,卻拄著柺杖,裝成殘疾人模樣的雨宮霖非常可疑。
類似的情況,一般都是故意偽裝,掩人耳目,然後僱傭他對某個仇敵進行催眠暗示。
村田一開始就是這麼認為的,但雨宮霖的自述,卻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你的睡眠嚴重不足,眼周的肌肉張力、瞳孔的輕微擴張、呼吸的基底頻率……都指向長期睡眠剝奪。你說你是催眠師,那應該很清楚,這種狀態本身就會削弱催眠的效果,連自己最基礎的生理需求都沒處理好,卻跑來向我請教?我勸你還是回去休息吧,你已經很累了,接下來要做的不是學習,而是忘記別的事情,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覺。」
村田的語氣很隨意,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然而,就在這看似平常的話語流淌間,雨宮霖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聲音的質感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彷彿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滑潤感,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流過耳廓,悄然滲入意識的縫隙,讓人不知不覺就想要聽從他的建議。
這聲音本身,似乎就攜帶著讓人順從、放鬆的魔力。
雨宮霖悄然睜大了眼睛,心底湧起一陣驚嘆。
幾句話的功夫,沒有使用任何道具,也沒有溝通,同樣沒有鋪墊環境,僅憑聲音的微妙操控,就能在對話中自然嵌入催眠引導?
這技巧已近乎魔幻,遠超出了傳統催眠術的範疇。
村田的催眠造詣,果然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不愧是在漫畫中能催眠幽靈的角色。
「謝謝您的關心。」
若是尋常人,甚至是一般訓練有素的催眠師,在這聲音的浸潤下,恐怕早已心神鬆懈,不由自主地認同對方的判斷,被那股話語誘發的倦意捕獲,萌生「他說得對,我是該回去好好睡一覺」的念頭,並隨之起身離開。
不過,雨宮霖卻沒有絲毫的動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聲音像一層無形的溫水,試圖漫過他的意識邊緣。
這種感覺很奇特,不激烈,卻無孔不入。
但是,他的內心如同礁石,長期和富江網路的精神汙染對抗,又在漫漫長夢中磨礪出的意誌,早已堅凝無比。
這種程度的暗示,就像微風拂過山岩,除了讓他更清晰地意識到對方技巧的高明,並無實際作用。
雨宮霖的雙眼雖然布滿了血絲,眼神卻清亮澄澈,他看著村田,緩緩搖了搖頭。
「村田前輩。但我的失眠問題並非尋常方法能解決,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向您請教催眠的奧秘。我需要更高境界的催眠技巧,纔可以解決掉讓我失眠的問題。」
村田交叉的十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之色。
這個年輕人,居然能這麼輕鬆地抵抗自己的催眠?
有意思,很有意思。
村田坐直了身體,把之前那點隨意和慵懶的姿態收斂了起來,目光專注地鎖定雨宮霖的雙眼。
這個年輕人,引起了他的興趣。
「是嗎?」
他的聲音又起了變化,這次語速略微放慢,每個字音都彷彿帶著一點重量,輕輕叩擊在聽者的腦弦,產生一種他的話毋庸置疑的微妙感覺。
「看來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出色一些,但我確實沒有收徒的興趣,也沒有時間指導一位已經登堂入室的同行進行精進。這樣如何?我認識不少高明的催眠師和心理學家,我可以把他們介紹給你,他們有豐富的教學經驗,不像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他略微停頓,聲音裡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誠摯。
「說真的,我並不擅長教學,雖然他們都稱我為天才,但我不是那種按部就班的天才,如果讓我自述我的催眠術有什麼奧秘,我自己也說不清楚,至少目前為止,沒有人能理解我的話。」
雨宮霖立刻感到了不同。
這次的聲音影響明顯增強了,像是有無形的細針試圖探入他的思維縫隙。
委婉的拒絕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他的顱骨內響起,強製性的將自己的意誌施加在雨宮霖的腦海中。
雨宮霖的心神微微一盪,一絲「也許他說的對?」的念頭差點就要滋生。
也就在這瞬間,雨宮霖深吸一口氣,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沉靜的光芒。
禪定——動中正念。
呼吸的節奏瞬間被納入掌控,意念如退潮般從外界收束,觀照內心。
所有升起的雜念,包括那被聲音誘發的細微動搖,在觀照的清明之境中,如同水麵的泡沫,清晰顯現,隨即被看破、消散。
他的意識核心穩如磐石,外界的聲音影響雖然仍在,卻已無法再撼動其分毫。
雨宮霖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但整個人的存在感彷彿凝實了一層。
村田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他清楚地捕捉到了雨宮霖眼神那一剎那的變化,從略帶疲憊的專注,轉為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他施加的聲音暗示,如同撞上了一堵柔韌的牆壁,被完全阻隔在外。
那波瀾不驚的眼眸,沒有激起半分預期的漣漪。
辦公室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寂靜。
百葉窗外的光線緩緩移動,塵埃在光柱中無聲起舞,檀香的氣息似乎變得更淡了。
村田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嘲弄,而是帶著一種發現珍奇動物一樣的好奇和認真。
「有趣,看來是我看走眼了,你確實不一般,恐怕日本的催眠師裡麵,比你更優秀的也沒有幾人。」
村田坦然地向雨宮霖表達出了自己的認可。
他很強,可以說是沒有對手的最強,要不是自幼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有正常的道德觀,以他的能力,完全能把這個國家變成自己的遊樂園。
這一次,他雖然沒有全力以赴地對付雨宮霖,但也是認真地進行了催眠,就算是很多專業的催眠師和心理學家,也會在他三言兩語中陷入暗示狀態。
但是,卻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碰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