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隻做一個“會說英文的藏醫”,也不想隻做一個“不懂傳統的現代研究者”。
她走到實驗台另一側,翻開一本被翻得很舊的書。
不是英文文獻,是藏文的《四部醫典》。
紙頁邊緣已經磨軟,上麵有她用不同顏色筆做的批註:漢文、英文、分子靶點簡寫。
彆人做中藥、藏藥研究,習慣先提純單一成分,找“有效單體”。
諾布一開始也這麼做。
可結果總是不好。
她盯著手抄本上那段關於配伍的記載,忽然輕聲對自己說:
“你們本來就不是分開的啊……”
藏醫講究配伍和合、性味相濟,幾味藥共用,纔有調節“隆、赤巴、培根”的效果。
她強行拆成單一成分去篩,本質上,是在用西方思維拆解一個整體係統。
當晚,她在筆記本上寫下新的思路:
放棄單體追蹤,改用全組分微量給藥,觀測整體對炎症通路的協同抑製效應。
第二天一早,她重新調整實驗方案。
助手看著她的設計有些意外,“全組分?會不會被審稿人質疑不夠精準?”
諾布一邊配液,一邊平靜回答:
“精準,不代表一定要拆到最小。藏醫的整體觀,本身就是一種精準。我要證明的,不是某一個分子有多厲害,而是這套體係,為什麼有效。”
接下來幾天,北京的陽光一天比一天暖。
她泡在細胞房裡,調整藥物濃度、縮短乾預時間、優化裂解步驟。
每次上樣前,她都會習慣性地深吸一口氣,像阿爸在配藥前唸誦祈願文那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第五天傍晚。
凝膠成像係統緩緩吐出結果。
諾布站在儀器前,看著螢幕上清晰的條帶,呼吸輕輕一頓。
實驗組炎症蛋白表達顯著下調,對照組清晰明亮,組內重複性極好,曲線平滑穩定。
所有波動消失了。
資料,終於成了。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發酸,才慢慢摘下手套。
窗外,夕陽把高樓染成金紅色,楊絮在風裡輕輕飄。
她拿出手機,給遠在治多的普布發了一條藏語語音:
“阿爸,實驗通了。我們的藥,在現代實驗室裡,站住了。”
當晚,她在圖書館坐到閉館。
電腦文件最上方,論文標題依舊醒目。
她在作者署名旁,輕輕補上了自己的藏文名字。
修訂、標註、補充方法學、整理圖片……
一頁一頁,一行一行,
把雪域的古老智慧,寫進現代醫學的論文裡。
三月末的北京,春風漸柔。
她點選“儲存最終稿”,合上電腦。
窗外夜色溫柔,城市燈火綿延。
諾布知道,這篇論文寫完,隻是開始。
她要做的,是讓更多人明白:
傳統不是陳舊,現代不是唯一。
兩種醫學相遇,纔是更完整的醫學。
三月的最後一天,諾布冇日冇夜完成了實驗和論文,徹底放下心來補覺。
一直睡到下午三點,她是被五臟六腑的抗議聲吵醒的。
迷迷糊糊睜開眼,屋裡漆黑一片,分不清是什麼時間。
漸漸適應了光線,諾布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直到肚子咕嚕嚕響起,她才起身下床。
從冰箱裡找出昨天晚上冇吃完的牛肉餅,放進微波爐加熱,草草墊吧了兩口,纔算止住抗議的胃。
窗外陽光正好,諾布這纔想起,自己似乎很久不曾見天日,遂去了樓頂的花園。
花園裡添置了不少綠植,有好養活的仙人球和多肉,也有鬱金香、三色堇、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