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確實急了。
近畿局勢變換實在太快，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手忙腳亂。
甚至於他已經顧不上信濃了。
“金判要足量。”
“魚幹必須嚴格挑選，大小要統一。”
“那件南蠻物太單一了，把這個也加上，湊一對。”
“哦，還有這尊佛像，給我拿去把灰再擦一擦。”
“須和，女人喜歡的東西你比我懂，送給女眷的禮物就由你來負責了。”
“愣著做什麽啊，還不快去。”德川家康左手一尊佛像右手一把名刀，額頭已經布滿了汗水，忙的是不可開交。
阿茶局無奈的看著毛手毛腳的德川家康，連忙上前將德川家康扶到位置上坐好。
她本名須和，飯田氏之女，是德川家康的側室。
“主公，這些事情有妾身和家臣們操心就行了，何必你親自動手？”
“看你這滿頭汗，快讓妾身給你擦擦。”阿茶局掏出手帕細心的給德川家康擦拭著汗水。
德川家康將別在腰間的摺扇取下，一邊扇一邊說道“誰知道那個鄉下猴子喜歡什麽，萬一東西沒送對，那不是白送了？”
“我每一種都挑幾樣，總有他喜歡的吧。”
“你之前不是挺看不上他的麽，怎麽現在又對這些事如此上心了？”阿茶局替德川家康捏著肩膀。
德川家康伸手拍了拍阿茶局的手背，“使點勁。”
“嘶！”
“我能不上心麽。一個出身卑微之人突然身居高位掌握大權，誰知道能幹出什麽事來。”
“吾可不想成為第一個伸頭挨刀的倒黴鬼。”
“唉，這比信長公都難伺候！”德川家康一臉愁容的唉聲歎氣道。
阿茶局捂著嘴，德川家康吃癟的樣子實在有趣。
“輕點！這南蠻鍾可貴了，吾平時都捨不得用。”德川家康突然叫住兩名正在搬禮物的小姓，指著箱子裏一口南蠻鍾叮囑道。
“哈！”倆名小姓連忙小心翼翼的將箱子搬到了外麵。
看著被不斷搬出去的家寶，德川家康心都在滴血。該死的猴子。
這時候，本多正信從外麵走了進來。
“主公，彌八郎來信了。”
“真田安房守不願親自前來，決定派遣長子真田源三郎來駿河拜見主公。”
德川家康聞言一愣，像是陷入了思考之中。
很快，德川家康眼中精光一閃，“是那個真田源三郎？”
“就是上次寫信威脅本家那個？”德川家康繼續追問。
本多正信眯著眼點了點頭。
“來得好！”德川家康一拍大腿，“總算讓我逮著這小子了。”
“這麽說主公同意真田家的提議了？”本多正信緩緩問道。
德川家康點了點頭，“嗯，就這樣定下吧。”
“哈！”
甲斐，笛吹川畔。
幾名騎馬武士沿著河岸緩緩前行。
真田信幸走在隊伍最前麵，身後分別是山上道及、鈴木小太郎和佐助等人。
“前方不遠就是湯之奧金山，聽聞信玄公在時，那裏產出的金子堆積如山。”
“德川家佔領甲斐之後，原先屬於武田家的金山眾大多投靠了德川家。”
“那邊便是穴山氏的領地，穴山梅雪死後，德川三河守讓其子繼承了武田家名。”
一路上，佐助一直在真田信幸的身邊向真田信幸介紹著一路經過的地點和傳聞。
很多地名和風土人情也是真田信幸第一次聽聞，倍感新奇。
“佐助，你怎麽對這些瞭解的這麽清楚？”
“你到底是信濃人還是甲斐人啊？”上野國出身的山上道及更是直接好奇的問道。
佐助抬著頭，一臉自豪的說道“小人曾跟隨師父在各處曆練，甲斐這些山間地頭都曾去過，自然瞭如指掌。”
“你師父是？”
“小人也不知道名字，到死他都沒說出真名。”
“快看，前麵笛吹川匯入的那條大河便是富士川，沿著這條河一直走便到駿河了。”佐助指著前方突然出現的一條河興奮的說道。
真田信幸抬頭看了看天色，於是說道“加快速度，去前麵找個村子，休息一晚明天再動身。”
這荒郊野嶺的，萬一遇到落武者狩就麻煩了。
一行人加快馬速，沒多久便來到了一座位於富士山下的坊市之外。
稍作打聽，這是一座日蓮宗寺廟大石寺的門前町。
真田家並不信奉日蓮宗，真田信幸也對寺廟不感興趣，所以直接找了個旅舍住了下來。
“今天什麽日子，一下子來這麽多人？”
“僧房住滿了，還剩一間草屋要不要？”旅舍老闆低頭算著賬，壓根沒搭理真田信幸等人。
真田信幸沒有說話，山上道及則開口問道“要！隻不過我們的馬能幫忙照料一番麽？”
“50文，隻收永樂通寶。”
“可別拿惡錢糊弄我，我這雙眼睛可尖著呢！”旅舍老闆依舊沒有抬頭，這兩天數錢數的手都抽筋了。
“給。”
付完錢之後，一名侍者將真田信幸等人帶到了偏僻角落裏的一棟草屋旁。
推門進去，一陣惡臭撲麵而來。
“這間房以前是堆馬料的，很久沒人住了。”
“前麵左轉有酒屋，右手那棵樹後麵有湯屋。”
“馬拴在門口，晚點會有人來喂。”侍者簡單交代了倆句便離開了，這破地方他也不想多留。
真田信幸捂著鼻子鑽進了草屋，裏麵倒是很寬，但這破屋子也要50文野太黑了。
“主公，你先去湯屋沐浴，容我等收拾一下。”鈴木小太郎一邊說一邊招呼身後的倆名武士開始整理屋子。
真田信幸點了點頭，叫上了山上道及朝街道口的湯屋走去。
山上道及一邊走一邊留意街道兩側的人群，右手一直扶在刀柄之上。
“這些人都是武士，還有不少牢人，怎麽都聚集在這裏？”山上道及警惕的看著周圍。
真田信幸也好奇的打量著四周，確實如山上道及所說，短短一條街道上至少有十多名武士和牢人。
再聯想到方纔旅舍老闆的話，看來這幾天住在這裏的人是挺多的。
剛到湯屋門口，一名光著膀子的男子便攔住了真田信幸倆人。
“你們也是去駿河嗎？”
“閣下怎麽知道？”真田信幸後退倆步，山上道及連忙迎上前擋在了真田信幸的身前。
“別誤會，在下沒有惡意。”來人連忙擺手，然後飛快的說道“德川大人在領內招收甲斐武士組建騎馬隊，這裏的人都是去駿河碰運氣的。”
“方纔看見二位氣度不凡，所以想結識一下，說不定以後大家就是同僚了。”
“在下小山左近，之前是山縣家領內武士。”小山左近自我介紹道。
真田信幸這才示意山上道及後退，然後開口說道“所以這裏的都是之前武田家的家臣和武士？”
“差不多，也有別國來的牢人。”小山左近解釋道。
“去德川家效力的人多嗎？”真田信幸好奇的問道。
小山左近點了點頭，“很多，這幾個月陸陸續續有好幾百人。”
“怎麽？你們不是嗎？”
真田信幸擺了擺手，“我們隻是路過，準備進去泡湯的。”
“那在下還是奉勸閣下這會兒先別進去。”小山左近似乎很畏懼裏麵，說話間還飛快的擺手示意別靠近湯屋。
真田信幸納悶了，“裏麵怎麽了？”
“有人在裏麵鬧事，你聽，現在還在爭吵呢。”
“那人在下認識，是初鹿野傳右衛門尉，脾氣很不好。”
“小心進去被遷怒，那人可不好惹。”小山左近心有餘悸的說道。
初鹿野？
真田信幸總感覺自己在哪裏聽過這個苗字，但就是想不起來。
不過小山左近越是這樣說，他倒越想進去看看了。
“道及，走，進去看看。”真田信幸招呼山上照久便朝裏麵走。
小山左近聳了聳肩，得，又是個不怕死的。
等真田信幸倆人進門之後，小山左近連忙趴在門口偷偷摸摸的朝裏麵看，似乎準備就近吃瓜。
而真田信幸進門之後，發現地上已經躺了七八個人了，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死死抱著一人，嘴裏還不停謾罵著。
“敢偷我的錢，簡直不知死活。”
“當年長筱之戰，幾萬敵軍吾也來去自如，何況你們幾個廢物。”男子大著嗓門嚷嚷道。
“把偷的錢交出來，否則死！”
被男子抱著那人顫顫巍巍的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然後趁男子拿錢的間隙飛快的朝外麵跑去。
真田信幸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似乎想要認出對方，但實在沒什麽印象。
“看什麽？”
“你也想找打嗎？”對方也發現了真田信幸一直看他，舉著拳頭威脅道。
山上道及不幹了，立刻嗬斥道“休要無禮，此乃”
“道及！”真田信幸製止了山上照久的自報家門，出門在外能低調就低調。
“閣下好身手。”
“不知可否共飲一杯？”
男人嘛，初次見麵先商業互吹一波，倆杯酒下肚就是兄弟了，這套真田信幸很熟。
也就這會兒沒有商k，不然再整兩個陪侍往懷裏一推，你讓他叫爹估計都行。
“喝酒？”
“便宜貨我可沒興趣！”男子將錢袋懸在腰間，隨後一個猛子紮進了湯池之中。
這時紛爭結束，一些躲起來的湯屋侍者也慢慢走了出來。
“有酒嗎？”真田信幸叫來一名侍者。
侍者連忙點頭，“有。”
“最好的，來兩壺。”
吩咐完，真田信幸將佩刀解下連同肋差一起遞給了山上道及，然後也脫下衣服跳進了水裏。
很快，侍者便端著兩壺酒走了過來。
山上道及付了多少錢真田信幸沒看清，但估計不便宜。
“閣下，不知這酒能入得尊口嗎？”
聽到真田信幸的招呼，男子這才緩緩靠了過來，然後開啟酒壺聞了聞，隨即滿意的點了點頭。
“還不錯。”
“你這人，倒是挺會說話的。”初鹿野昌次顯然很滿意真田信幸的態度。
“在下初鹿野傳右衛門尉，你是哪家的？”
真田信幸猶豫片刻，然後小聲的說道“信濃，真田家。”
“真田？”對麵頓時來了興趣，酒都忘了喝，又朝這邊挪了挪坐在了真田信幸的身旁。
“可認得真田隱岐守？”
真田信幸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名字，他總算想起來在哪裏看過初鹿野這個苗字了。
“正是在下叔父！”
“這麽說你是安房守的兒子？”對方直接道出了真田信幸的身份。
真田信幸這下更加確定了，“閣下可是甲斐都留郡初鹿野氏的武士？”
“正是，在下初鹿野氏當主初鹿野傳右衛門尉，搞了半天你不認識我啊？”
“在下也隻是在叔父留下的信件中見過初鹿野這個苗字。”真田信幸笑著迴答道。
初鹿野昌次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大笑道“哈哈哈，沒錯，隱岐守之妻與在下之妻乃一母同胞，他得喚我一聲姐夫呢。”
真田信尹和初鹿野昌次娶得都是馬場信春之女，倆人是連襟。
“你是安房守之子，莫非是真田源三郎大人？”初鹿野昌次似乎想到了什麽。
“正是在下。”真田信幸大方的承認道
“那可真是失禮了。”初鹿野昌次對著真田信幸行了一禮，“方纔若是源三郎大人早點自報家名，在下也不會出言不遜，還望源三郎大人勿怪。”
“初鹿野大人言重了。”
“隻是你為何在此？莫非也是要去駿河出仕德川家？”真田信幸一邊給初鹿野昌次倒酒一邊問道。
初鹿野昌次點了點頭，“去年德川家佔領甲斐之後，甲斐武士大都投靠了德川家。”
“初鹿野一族中也有數人已經加入德川，在下是因為夫人產子所以才一直等到現在。”
真田信幸繼續問道“不知初鹿野大人為何選擇加入德川家，德川與武田之間可是仇敵啊。”
“當然是德川家給的俸祿高啊！我們跟德川有怨，但跟錢沒仇啊。”
“特別是針對我們這些武田舊臣，原來在武田家擁有知行的，德川家一概予以承認。”
“德川大人是個忠厚之人呐。”說完，初鹿野昌次又猛喝一口。
真田信幸心中暗自一驚，這德川家康是真捨得下本錢。
為了延攬這些武田家的武士，給的也太多了。
“既然初鹿野大人與叔父有著這樣一層關係，為何不考慮我真田家呢？”真田信幸突然問道。
初鹿野昌次詫異的看了真田信幸一眼，見對方不像是開玩笑，於是一臉正色的迴答道“真田？”
“上原城之戰前誰知道真田啊？在我們這些人眼裏，真田家之前不也是武田家臣嗎？”
“雖然武田家滅亡之後保全了領地，但與德川相比還是相去甚遠。”
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傷人，初鹿野昌次又補充道“當然，現在可沒人會小瞧真田家了，上原城之戰打的確實漂亮。”
“至於在下嘛，一來是許久沒有同隱岐守聯係了，聽說他加入了上杉家？”
“越後可太遠了，況且隱岐守的俸祿也不高，初鹿野氏這麽多人，總不能都去越後喝西北風吧？”初鹿野昌次一邊倒酒一邊緩緩說道。
“再說了，初鹿野氏舊領就在甲斐，加入德川之後舊領安堵，這樣的條件實在讓人很難拒絕。”
真田信幸也不得不承認，初鹿野昌次說的這些確實是肺腑之言。
與德川家相比，真田家各方麵都不具備吸引力。
也不怪快一年了，真田家也沒吸納幾個武田家的舊臣，也就一個保科氏。就這還是因為保科氏的舊領在信濃，而且保科正光是真田昌幸女婿這層關係。
但一想到這麽多武士全都跑去德川家了，真田信幸也是心有不甘。
於是真田信幸忍不住問道“今日相見也是緣分，不知初鹿野大人可願為我真田家效力？”
“俸祿不必擔心，比德川隻多不少。”
“源三郎大人不是說笑？”初鹿野昌次盯著真田信幸的眼睛緊張的問道。
真田信幸堅定的點頭，“君子一言。”
“艸！”
“幹了！”
初鹿野昌次忍不住爆了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