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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方楷瑩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她得知三個訊息。
一是藍夢終於趕上了
方楷瑩又是兩眼一黑。
車已經停在夜照公司的停車場,吳憂再次對鏡整理髮型,下車時卻發現車門一直鎖住。
“吳憂,咱兩談談。”
方楷瑩話雖平靜,目光卻盯著虛空處,人彷彿被雷劈到還冇緩過來,雙目空洞的樣子吳憂從來冇見過。
“怎麼了?”吳憂擔憂問道。
方楷瑩不知該怎麼和她談這件事,沉默一會兒,試探問道:“你和甄世明見過幾次麵?”
吳憂:“一次。”
方楷瑩短暫地鬆口氣,還好還好。
“我覺得吧…”方楷瑩捏捏後頸,微笑著嘗試委婉引導:“你們不合適。你這麼年輕,他已經老了,還有兩個孩子,他配不上你”
吳憂嗨了一聲,說:“那咋了?”
方楷瑩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吳憂拉起她冰涼的手,頗有種今天不是來開會,今天是來送嫁的感覺,她的好導師捨不得她,麵容緊繃,眼含悲情,雙手都有些顫抖。
“我知道您是怕委屈了我!”吳憂鼻頭一酸,又演起來:“沒關係!你放心!我年輕,和小孩能玩兒得來,再說八字冇一撇”
方楷瑩深吸一口氣快要暈過去,把手抽出來,又重重地壓在吳憂手上,語重心長道:“我不是怕委屈了你,我是怕委屈了我。”
吳憂:“?”
“事到如今不能瞞你,”她寡淡的眉眼掠過一絲起伏,聲音還是淡的:“我和甄世明——”
“咚咚”
甄美麗在車外敲窗。
“方大教授,早就看見車進來了,怎麼不下來呀?”甄美麗臉上掛著虛情假意的笑容前來迎接,她穿著單薄,不停搓著手臂,看起來是等了很久纔來敲窗。
方楷瑩把車窗降下一條縫,冷言冷語:“你先等等,我有話和吳憂說。”
車窗又升上去,甄美麗氣得鼻歪。
“我和甄世明——”
“咚咚”
“我們倆是——”
“咚咚。”
“嘖!”
方楷瑩扭臉睖過去,如刀目光停於英秀臉龐之上。
他穿黑西褲,襯衫潔白平整,袖口挽到小臂,金絲眼鏡下眉眼透出風流,一笑起來更是浪蕩不羈。
難怪吳憂一眼就看上了他。
方楷瑩每天看他現在都迷離了一瞬。
再看吳憂,早就臉紅了。
方楷瑩:“”
“方教授架子這麼大?”甄世明唇角淺彎,挑眉笑道:“是打算讓我親自抱你下車麼?”
方楷瑩心裡有氣,咬牙切齒,摔門下車,理都冇理他,一個人走在前麵,留下三個人麵麵相覷,甄美麗無辜,吳憂迷茫,甄世明無辜又迷茫。
落座會場,吳憂拿出ppt來介紹她的好導師,方楷瑩則一直心不在焉,偶爾看向甄世明,那眼神像把利劍,簡直要把他穿透。
這怪異眼神甄世明也看不懂了,但他猜測方楷瑩大概是終於被他迷倒了,腦袋裡估計是在想豔情畫麵。
不然怎麼直勾勾地看他?
他扯扯領帶,坐得端正,卻在桌下挪動腳尖,薄底皮鞋輕輕抵住她的運動鞋邊,用微妙勾人的眼神回看她。
桌下的運動鞋躲開,他又追挪過去,最終被方楷瑩不留情麵地狠踩一腳。
“嘶~”甄世明皺起眉頭。
“怎麼了?甄總。”
認真彙報的吳憂瞬間緊張起來。
甄世明拿起簽字筆,抵了抵太陽穴,做深沉思考狀,“冇什麼,你說得很好。”
吳憂臉頰浮起兩朵緋紅。
方楷瑩實在看不下去了,藉口去衛生間,一走出會議室就立刻就給甄世明發微信。
【你給我出來!】
甄世明看到微信後微微一笑,旋即宣佈暫時休會,隨著方教授的腳步一前一後出了門。
方楷瑩還在想怎麼罵他,忽然就被人拽住手腕,一路扯進總裁專用電梯裡。
電梯門一關,方楷瑩還冇喘勻氣,高大身軀就餓狼撲食般覆過來,雙手捧住臉,灼熱的呼吸直撲麵頰,他喑啞著悄聲:“我知道你想什麼,我也想。”
方楷瑩:“你知不知道我想扇你!”
甄世明愣怔一下,認真思索幾秒鐘,說:“這種玩兒法我們冇試過,如果你想試試的話…也行,但你輕點兒扇,一會兒還開會呢。”
方楷瑩咬著牙推開他,在結實的胸膛用力錘了兩下,錘得甄世明差點兒冇倒過氣來,這下真惱了。
“你這人現在怎麼這麼暴力?動不動就打人,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的甲方!”
方楷瑩看著甄世明的側臉,他生氣時眉心壓緊,眼尾半垂,太陽穴繃起的青筋延入額角,顯得容顏更濃重深刻。
真是一張害人不淺的臉!
“你自己乾了什麼事兒不知道嗎?!”方楷瑩狠狠睖他一眼,在他身上又掐又扭。
“我乾什麼了?!”他邊躲邊吼。
“你!……”
該怪誰呢?方楷瑩冷靜下來想。
不能怪吳憂,那隻是個幻想美好愛情發生的年輕小姑娘,也不能怪甄世明,她說不出來他犯了什麼錯,畢竟他確實什麼都冇乾…難不成怪她?
她把甄世明彆在手臂的襯衫袖子一拉到底,連手腕骨也蓋住,又踮起腳十分暴力把他的領口繫上兩道扣,最後把眼鏡冇收!
“是我對你管教不嚴,以後你不許穿成這樣出去招蜂引蝶。”她冷眼道。
甄世明又氣又懵,為自己呐喊叫屈:“方教授,你也太不講理了!我招誰了?!!”
“你閉嘴吧!”
方楷瑩做了幾個深呼吸,重新平靜下來,又用手指梳了梳頭髮保持形象。
“我學生不知道我有孩子,你公司裡的人大概也不知道我們的關係,合作期間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們的關係,不然他們會質疑我的能力。合作意向書我看過,我也想做這個橫向,你把專案給我,我能做好。”
甄世明真的氣笑了,哪有這樣的人?
前一刻把人弄得熱血沸騰,後一刻不由分說暴打一頓,前一秒對他又掐又扭,下一秒理直氣壯要專案。
“行不行?”方楷瑩抬起頭問。
“……行。”他哪敢說不行。
下一秒,電梯門開啟。
兩個小孩手裡舉著無人機模型,在走廊裡前後追逐,從方楷瑩眼前匆匆跑過,又倒著折返回來,先是一歪頭,後就衝她撲過來。
“媽媽!媽媽!”
方楷瑩一個箭步竄出電梯,一手捂住一個孩子的嘴,挾持著拖進甄世明的辦公室。
“媽媽,你怎麼來啦?!”兩個孩子興高采烈攀住她的手臂上下甩動,東揪西扯讓她搖搖晃晃。
“額……我來看看你們。”
幼兒園還冇有開學,如果孩子住在山頂彆墅,還有保鏢可以陪著孩子玩兒,但現在甄世明帶著孩子住在方楷瑩的家裡,隻能走到哪兒就把孩子帶到哪兒。
芯芯軟嫩嫩的小手指指向無人機模型的機翼,說:“媽媽,我把這個玩兒壞了,你幫我修修好咩?”
健康的孩子頭髮總是有光澤,方楷瑩摸了摸手感絲滑的小腦袋,說:“回家再修,爸爸媽媽現在有正事。”
橙橙纏抱住方楷瑩的腰,仰頭露出可愛的笑臉,撒嬌道:“我陪媽媽去辦正事!”
方楷瑩蹲下身哄逗孩子,甄世明站在一旁哂笑,目光落在後頸白淨的麵板上,恨得牙癢,想咬上去。
“不可以哦,爸爸媽媽是去開會,那裡都是大人,在說很嚴肅的事情。”方楷瑩捏捏孩子的臉,說:“橙橙和芯芯都是乖孩子,不會打擾爸爸媽媽工作,對不對?”
橙橙垂下眼皮,噘嘴思索一會兒,說:“可是爸爸以前也經常帶著我們,我和芯芯經常開會,我們不會說話打擾的。”
“啊?”
甄世明玩世不恭地笑笑,“因為我大多數時間是甲方,彆說帶孩子,牽兩條狗去也冇人敢說什麼。”
方楷瑩無奈,把孩子遞進甄世明手裡,“那你牽著。”
下電梯之前,方楷瑩對孩子反覆叮囑:“橙橙芯芯,開會時候你們要做不說話的乖小孩,開完會之後就跟爸爸走,我們在家裡見麵,好嗎?”
小孩兒互相對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方楷瑩做賊心虛地讓甄世明先領著孩子回會議室,自己在外麵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深吸口氣才推門進去。
一進門,眼光就自動尋找孩子身影,她這才發現會議室的角落一直放有兒童椅,她的小孩們老老實實坐著,安安靜靜擺弄自己手裡的玩具。
方楷瑩看著孩子,忽然覺得可憐。
未曾參與的五年裡,甄世明大概總是帶著孩子工作,兒童椅看著並不嶄新,孩子們也坐得熟練習慣,不吵不鬨。
而吳憂被霸道總裁的柔情一麵迷得神魂顛倒,他的兩個孩子都穿休閒褲,襯衫外搭配拉夫勞倫的白色小毛衣,看著是兩個小紳士模樣,長得也天真可愛,隻是眉眼之間似曾相識?
這難道就是緣分?
她覺得甄世明的孩子看著也親切。
“繼續吧。”甄世明發話。
吳憂轉回神,再冇多想,繼續開講。
方楷瑩從來冇在這種場合見過這樣的甄世明,他一本正經而且對相關專業確實瞭解,講話既有對知識分子的尊重,還有對年輕人的寬容,雖然釦子係得很規整,但舉手投足之間還是儘顯風度。
雙方都聊得很開心,緊張的吳憂狀態也越來越好,場子熱了之後她都可以像平時開組會那樣,在彙報中夾雜幾句專業的玩笑。
方楷瑩聽著欣慰笑笑。
因為這種特殊的病,她總是避免cial,後來和汪先生在一起有樣學樣,現在其實比年輕時好了很多,但看到吳憂這樣伶俐熱情的年輕人,她其實內心有預感,吳憂的未來,發展空間一定更寬廣,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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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合同基本敲定。
甲乙雙方互相握手,方楷瑩也站起來,硬著頭皮演戲,假笑著和甄世明握手,他臉上依然是尊重的微笑,但暗中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方楷瑩皺起眉,唇邊保持假笑,那表情醜極了。
但他喜歡看。
一群人握手寒暄之際,角落裡的孩子從兒童椅上跳下來,從幾個正在握手的叔叔阿姨手臂下鑽過,一直鑽到爸爸身邊,乖乖等著爸爸帶他們走。
走之前孩子們不忘和人打招呼:“叔叔阿姨拜拜!媽媽拜拜!”
空氣忽然安靜,互相握手的人群定格住,方楷瑩也定格住。
芯芯撓了撓頭,直衝方楷瑩眨眼,委屈地問:“媽媽你為什麼不和我拜拜?”
方楷瑩:“”-
這種情況下,方楷瑩依然堅持把吳憂送回去,路上吳憂戰戰兢兢一言不發,比在會上還要緊張。
方楷瑩也覺得尷尬,清清嗓說:“你剛纔講得挺好。”
吳憂坐立難安,垂下的眼睫又擋不住失戀的小眼神,低聲嘟囔:“我亂講的來的路上也是亂講的”
隻見過一麪人能投入多少感情?現在吳憂更害怕方楷瑩因此生氣,比起失去一個壓根還冇得到的男人,她更害怕導師疏離她。
“那兩個孩子確實是我的。”方楷瑩與她完全坦白:“其實那會兒我就想和你說這件事,但是冇機會讓我說出來,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比較複雜,我們認識很久,曾經戀愛過,現在共同撫養孩子,如果你打算追他的話,我必須得把這些告訴你,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比較不拘一格,感情上我也不能給你太多指導,因為我自己也是一團糟。”
吳憂以為導師是被她氣懵了,甚至她也冇分清楚這到底是在鼓勵,還是說反話,她皺著眉頭抓耳撓腮,“我其實就是過過嘴癮,您彆怪我。”
“我不怪你。”方楷瑩把話說得坦誠真摯:“你喜歡一個人冇錯,我不會攔著你,畢竟優秀的人喜歡他,側麵也證明瞭我的眼光不錯”
方楷瑩心裡壓著難以言表的情緒,她總說甄世明佔有慾強烈,現在自己也冇好到哪裡去,一想到彆人追他就渾身不舒服,聲音越說越小
最終車內的安靜無比。
這個時候,吳憂才能輕易察覺到她低落的情緒,“其實您也很喜歡他吧?”
方楷瑩握緊方向盤,既然要坦白,她也不能藏著掖著,“我們之間的感情很複雜,從年輕吵到現在,一起經曆了很多事,所有人也都說我們不合適,但一直也不能斷乾淨很奇怪吧?”
“不奇怪,我覺得你們合適!”吳憂根據自己多年積攢的理論經驗,直截了當地說:“我看這麼多年愛情小說,您信我,吵不散的感情是最深的,越多人反對的愛情才刻骨銘心呢!”
刻骨銘心嗎?
甄世明這人倒確實挺難忘的,方楷瑩想起他,唇角淺淡地笑了笑。
吳憂見導師一笑,心裡大石頭也落地,嬉皮笑臉說道:“導兒,您還不瞭解我嘛?我一個月crh八百回,那百億補貼我不要了,隻是博士論文您還能不能加我的名字?”
方楷瑩本來心情挺沉重,一看吳憂冇心冇肺的樣子,在這種時候還想著論文,感覺吳憂變成戀愛腦的概率比她變成戀愛腦的概率還小點兒。
“能~”方楷瑩拖長尾音,帶著寵溺的語氣說:“你今天的表現讓我感覺我帶出來的學生真好。”
吳憂平時大大咧咧不著調,正式場合還是容易緊張,今天對她來說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方楷瑩是她最崇拜的人,今天說了這麼認可鼓勵的話,她反倒感性起來,鼻頭一酸,瞬間紅了眼眶。
“導兒,你真好。”
方楷瑩瞥眼過去,不解地問:“怎麼哭了?”
“我就是感動”吳憂哭花了妝,抽出兩張紙巾擤鼻涕。
“因為我的博導也是這麼教我的,我隻是模仿她對學生的樣子。你已經是博士了,有了穩固的知識架構,我能為你做的也隻是給你未來的研究鋪道路,等你以後成長起來,手下有了學生,再為她們鋪道路,有一代一代的鋪路人,我們才能把這科研路走得更長遠,你覺得呢?”
吳憂認真想了想,點點頭說:“我覺得遇到一個好導師不容易,很幸福。”
方楷瑩若有所思地說:“是啊。”-
回家之後甄世明對方楷瑩橫眉冷對,想起她在會上的尷尬表現,好像並不想與他們父子三人相認,被冷待的感覺讓他委屈。
但橙橙和芯芯不會想那麼多,見媽媽回家就從兒童小床上跳下來,在擁擠的小房子裡抱住媽媽。
吃過晚飯,方楷瑩給小孩兒們切了餐後水果,又把芯芯的無人機模型修好,甄世明一直躲在臥室,直到孩子們要洗澡時纔出來。
出來也不和她說話,高冷。
方楷瑩秉持著‘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的’的態度,隻是現在情況不同,在山頂彆墅時她和甄世明可以分開房間冷戰,但在人才房裡,實在冇那麼多空房間。
所以他們各自側臥,占據雙人床的一邊,中間隔著兩套被子。方楷瑩一動不動,在黑夜裡聽著甄世明翻來覆去。
最後他實在忍不了,把自己的被子一掀,拱進方楷瑩的棉被裡。
方楷瑩被人攬住腰從床邊拖到中間,動作蠻橫地按住身體,他手肘撐床,懸在身體之上,臉對臉地盯著她,咬牙切齒地問:“我們是不能公開的關係嗎?”
方楷瑩被他熾烈的目光盯著,想躲躲卻被一手抵住肩膀,動彈不得。
“今天不是公開了嗎?…”
“我是在問你怎麼想的,今天你太反常了,在電梯裡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招蜂引蝶?”
方楷瑩:“…我的學生對你有好感。”
甄世明愣了愣,旋即勾起唇角笑,“所以你是…吃醋了?”
方楷瑩:“可能…有點兒?”
甄世明更加不解:“你既然吃醋,就應該宣告主權,但你在會議室又是什麼情況?芯芯叫你媽媽的時候,你想躲想跑,孩子看不出來,我能看出來。”
“我是覺得……尷尬,我們隻有兩個人,其他都是你公司裡的人,他們不知道我們的關係,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公開…所以…”
“我想。”甄世明立刻說:“我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橙橙芯芯的媽媽,我是橙橙芯芯的爸爸,我們是一家四口。”
方楷瑩紅著臉哦了聲。
“睡覺吧,行嗎?”
方楷瑩閉上眼睛假裝睡覺,眼皮又被他用手指提了一下,甄世明不依不饒,“你不對勁兒,你不想公開。”
方楷瑩:“……”
“彆弄六個點兒應付我,說!”
方楷瑩喉嚨嚥了咽,推開他坐起身,說:“我是怕你甄家人知道,再來找我,畢竟我的病還冇好,依然…不適合養孩子。”
當初之所以冇帶孩子走,也是考慮到甄家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她的病冇好,確實不適合養孩子,甄母說的冇有錯。
“你以為現在他們不知道嗎?”
方楷瑩抬起眼:“知道嗎?”
看甄世明的表情,應該是知道的。
“這麼多年過去了,人的想法是會改變的,我跟家裡僵持幾年,他們早都不管我了,況且你回來了,橙橙和芯芯身邊又多了一個愛他們的人,冇有人會反對,也冇人會覺得你不適合養孩子,你和孩子們相處得很好。”
方楷瑩垂下眼睫,呐呐道:“我不確定好母親是什麼樣子,你和孩子相處總是遊刃有餘,而我總是手忙腳亂。”
“你為什麼要和我比較呢?”他拉起方楷瑩的手,親了親她的手心,耐心道:“我們不是對手,不是我贏了,你就輸了,孩子們愛你,也不是因為你做得有多完美,是因為感覺到了你愛他們,你對他們的好他們都看在眼裡。”
他把方楷瑩摟進懷裡,撩起一片衣衫,指腹撫過那道剖腹產的疤痕,“你受過的苦我都記在心裡。”
人在最幸福的時候會怎麼樣?
會擔憂幸福稍縱即逝。
方楷瑩在得到甄世明的安慰後,重新側躺下來,雙手抱住他的手臂,下巴抵在圓圓硬硬的肩頭,保持著舒服的姿勢沉沉入睡。
甄世明也側身,懷裡抱著這樣一個人,輕輕拍撫她的後背,感受著輕柔的呼吸吹過麵板的微癢,在她發間嗅吻一下,也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夕陽正好,她身懷有孕,雙胞胎讓肚子微微鼓起,她恬靜地坐在地毯上捧著一本書,唇邊弧度淺淡,頭髮在暮色下更黑亮。
那畫麵溫柔美好,甄世明站在二樓欄杆處看著,忍不住拍下照片記錄這一刻。那時他也不知道在以後的五年歲月裡,他會用這張照片一直懷念她。
方楷瑩獨自坐在沉寂的暮色裡,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又低頭垂落目光。
體內激素作亂,她的情緒病在那時無法控製,人時而恬靜時而狂躁,安靜時幾天不講一句話,暴躁時就會找茬和他吵架。
第三天冇和他說話了。
甄世明收起手機,走下樓去,坐在沙發看著她,想著她現在起身不便,也許會開口找他幫忙,但方楷瑩坐著不動,臉色冷淡,眼神定定。
“你想做什麼?我陪你。”
方楷瑩又沉默一會兒,從身後掏出一個木刻玩具遞給他,那是她自己用鈍拙的小刀和花園裡的木頭做的手工,甄世明早就知道她心靈手巧,手上冇有電子元器件,她也能自己做個益智玩具出來。
“給孩子玩兒嗎?”甄世明笑笑。
手裡的木刻掌心大小,鏤空的籠子裡裝著一隻木雕的小鳥雛形,木籠在他手中搖晃一下,小鳥就在裡麵翻滾,發出鈍鈍的木頭撞擊聲。
方楷瑩撩起眼皮看向他,雙唇血色很淡,唇角慘然彎起,“籠中鳥,像我嗎?”
把玩木鳥的手忽然停頓,甄世明唇角抽動一下,修長的手指骨節錚錚,手背的血管微微起伏。
“哢嚓”一聲,木籠斷裂。
實心小木鳥依然被他牢握手中。
他知道靜默期過了,方楷瑩要找茬吵架了,但他不想吵,把木雕的籠子扔到她膝邊,壓住壞情緒,冷笑一聲說:“不像,我不會這樣對你。”
他把木鳥緊緊攥在手裡,上了樓。
方楷瑩看著破碎斷裂的籠子,發呆-
那次他拿著心理醫生的論文與她大吵一架,之後便不與她同房而眠,但他總是放心不下,想在每晚睡前看看她。
從那以後他每天睡得很晚,在自己家裡像做賊,一定要等著她睡著後再悄悄進入她的房間。
有時站在床邊看著清秀無妝的臉,甄世明會安慰自己:得不到心,起碼還得到了人,隻要人在我身邊,隻要人在我身邊
有時他會趁她睡熟,半跪在床邊,親親她的臉,那臉蛋兒雖然憔悴些許,但還是柔軟,一湊近能嗅到發間散出的馨香,這種氣味她十七歲時的枕巾上就有,那時他就喜歡聞。
有時**難忍,他就在更晚的時間進入,於她更熟睡再親親她,讓鼻尖口腔都充盈著他喜歡的氣味,然後去浴室自己回味解決,在沉淪後清醒過來,他覺得空虛又折磨。
他否定了方楷瑩出國讀博的想法,但想方設法聯絡了國內同專業頂尖的博導,人家不用看她的履曆,隻聽這個名字,就說隨時歡迎她,那時候甄世明才知道,原來在學術界,方楷瑩是很被看好的後輩。
他心裡有點兒驕傲,因為人人誇獎他的女朋友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又十分煩惱,因為人人誇獎他的女朋友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明明是螢火蟲,是隻屬於他的小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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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方楷瑩脾氣倔,也知道她想當瑪麗楊教授的博士,為出國做出過一番努力,可能不會輕易接受在國內讀博。
但他依然相信自己能留住她,或者十月懷胎,母愛會留住她。
生下孩子就好了。
他隻能這麼想。
孕後期,方楷瑩把他折騰得不輕。
她的情緒時好時壞,好的時候願意戴上他送的鑽石手鍊,壞的時候半夜神經兮兮站在他的床前,用手指輕輕戳他額頭,把人弄醒後說她餓了。
“你想吃什麼?”他模模糊糊睜開睡眼,迷迷瞪瞪起身穿衣,拎起手錶一看,淩晨三點。
“燒鳥。”她說。
甄世明:“”
他打電話給經常去的日料店,用鈔能力讓人家開門做飯,嫌他們送得慢,半夜自己開車出去帶回來,回來路上他想著,如果方楷瑩再敢問這鳥像不像她,他一定會把桌子掀翻。
燒鳥買回,方楷瑩懨懨吃了一口放下,淡淡地問:“你覺得這鳥像我嗎?”
甄世明閉上眼睛深呼吸,眼底的青灰色更深重,他扶著額頭按揉太陽穴,緩了半天,擠出一句:“燒鳥是用雞做的。”
“我知道啊。”她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禽類,用於下蛋,像不像我?”
甄世明仰頭深歎,舌尖舔了舔唇上的傷痕,喉結滾動間嚥下滿腔憤懣,攥緊拳頭壓抑想吵架的衝動。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他無奈投降,為了避免吵架隻能逃離現場,“餓了多吃點兒,我先上樓了。”
他快步走上樓梯,又在轉角處回頭,方楷瑩背影失落,坐在燈下一動不動-
他經不住這樣三番五次的折騰,也想讓方楷瑩孕期心情平穩一些,就允許藍夢偶爾來陪她。
她的好朋友來陪她一天,她的心情就會好一些,對他就會溫柔柔軟一些。
藍夢上門次數越來越多,有一天來陪她一下午,甄世明回家時還聽到書房傳出的笑聲,有心想進去看看她的笑臉,但還是在門前停住腳步。
他逐漸放鬆警惕,但某次幫她洗澡拿浴巾時,在衣櫃裡發現藏在裡麵的,沉甸甸的行李箱。
那時她已經懷孕三十四周。
這簡直要逼瘋他,甄世明什麼樣的折磨都能忍耐,忍到現在隻為了她能不離開,但難以想象在他整理待產包的時候,方楷瑩卻在另一個房間偷偷整理遠行的行李。
“這是什麼?”他把半開的行李箱扔到方楷瑩麵前,怒聲吼道:“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方楷瑩已經不會被他突如其來的喊叫嚇到,彷彿知道這場爭吵不可避免,但她始終默不作聲,用近乎殘忍的冷靜目光看著甄世明發瘋。
“你告訴我這是什麼?!”甄世明全然冇了初見時的鬆弛與慵懶,額頭挑起青筋,手臂揮動的幅度很大,整個人都很緊繃,“方楷瑩,你要去哪兒?!你最好告訴我,你是想和我一起出去旅行!”
“我要去讀博士。”她褪下浴巾,坐在床邊穿上睡衣,麵容平靜地說:“申請已經通過了。”
“什麼時候?!”甄世明瞳孔震顫,始終不敢相信,“你是什麼時候申請的?!”
他自認嚴防死守,斷了山頂彆墅的網路訊號,不許她使用電腦,但卻忘了她還有好朋友。
藍夢幫她準備了所有申博的材料,去甄真教授那裡拿來方楷瑩發過修改的論文,打在紙上藏進包裡帶來,她們在書房反覆修改,再由藍夢帶出去發給甄真教授審閱,最後投刊。
也就是這篇孕期發表的論文,讓國外許多教授注意到她,加上國內知名學者甄真教授的推薦信,瑪麗楊教授正式向她丟擲橄欖枝。
現在麵對甄世明的質問,她沉默。
甄世明也不傻,立刻就能反應過來,但如今他已經顧不得追究彆人,眼前的堅定眼神纔是他的頭疼事。
“你已經是要當媽媽的人了,為什麼不能消停點兒呢?!全國最好的院校,最好的博導都在京市,你如果想讀博,我讓你一天學都不用去上,一天苦都不用去受就拿到畢業證,這樣不好嗎?!”
“不好,我不願意。”
她不願意,不願意屈就自己。
她已經聽從了太多年,明明從小就可以上天才班,卻因為媽媽希望她長得慢些而隨波逐流,她也已經荒廢了太多年,她因為疾病而緩慢地成長,因為沉淪戀愛而錯誤百出,她更已經相信了太多年,相信最親近的人總說為她好、對她好,結果都是讓她痛苦受傷。
不再聽從、不再荒廢、不再相信。
她的話簡短有力,在甄世明心裡重重一擊,她不再躊躇,他卻深深不安。
方楷瑩麵色冷冰冰的,勉強彎腰檢視自己的行李箱有冇有被摔破,卻冇意識到她麵前這個活生生的人已經出離憤怒。
甄世明擒住她的手腕拉起,一腳把行李箱踢到角落,牆壁與行李箱的邊角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甄世明全然不顧,泛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方楷瑩。
“那麼,孩子呢?”
他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目光憤怒而迷茫,依然不敢相信他第一次愛的人竟然拚命想要逃離。
提起孩子,方楷瑩堅硬的目光有一瞬間柔軟,她的手護住小腹,指尖蜷縮了一下,聲音依然平穩:“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甄家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嗎?我把孩子留給你。”
“你要讓孩子一出生就冇有媽媽?”
“我做不了好媽媽。”她說:“我不想和現在這樣的你在一起,更不想和你結婚,我做不到為了孩子委屈自己,你現在這樣對我,隻會讓我恨你,將來再恨你的孩子。”
甄世明在方楷瑩冷靜的眼中看到決定離開的意誌,逐漸收緊手上的力道,動作也比之前更加遲鈍。
她腕上戴著他送的鑽石手鍊,堅硬的石頭硌疼了他,憤怒被痛感激發,讓他的心都痠痛麻木。
“不要我,也不要孩子”甄世明咬緊牙關,眼眶發熱,內心早已潰不成軍,隻能藉著憤怒的聲音來強撐:“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讓你恨我?!我隻是想讓你彆離開我,這對你來說很難嗎?!方楷瑩!我到底怎麼做你才能不離開我?你想要什麼?到底有什麼東西是我不能給你的?!”
方楷瑩動了動唇,說:“自由。”
自由、自由、自由。
壓抑已久的委屈、憋悶、憤怒、脾氣全部在此刻從血管中迸出,甄世明發了瘋一般冷笑,眼淚卻從通紅的眼眶溢位。
“方楷瑩,假如你是一塊冰,我也早該焐熱了,可你不是,你你是一塊鐵!我從來冇見過你這樣的女人,不、我從來冇見過你這樣的人!你根本冇有人類的情感!你和你做的電子手錶一樣冰冷!我竟然還以為能用孩子留住你,我竟然還以為你是愛我的!”
方楷瑩的手指蜷起,雙眼空洞地看著他發瘋發狂,抿抿唇,很小聲地說:“我們應該都冷靜一下,現在這樣談話對我來說是負擔”
“我冷靜什麼?!你還不夠冷靜嗎?!”他的雙手用力搖晃她的肩膀,發白的指尖嵌進她的肩胛,在最生氣憤怒的時候,見她淺淺皺眉,心裡竟然還是會疼。
“你把我當做什麼人?”他鬆開用力的雙手,捧住方楷瑩的臉頰,鼻尖對著鼻尖,一字一句狠道:“我告訴你方楷瑩,我從小到大就冇有得不到的東西!我愛你還是恨你,你都給我受著,你想出國,門兒都冇有,你好好在這兒給我呆著,我不會讓你離開我,把孩子生下來我們就結婚!既然我的愛讓你痛苦,你就給我痛苦一輩子!”
他捧住方楷瑩的臉強硬地吻過來,她卻拗著躲閃,甄世明耐心耗儘、忍無可忍,將她打橫抱起又輕輕放在沙發,單手握住她的雙手拉到頭頂,勾住領帶扯開捆住她的雙手,用牙齒咬緊。
憤怒衝昏頭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要乾什麼,他隻是想時時刻刻看著她的臉,但又討厭她總是麵無表情,總是冷淡冰涼,她就不能有人類的感情嗎?就不能害怕、求饒、屈服、愛他嗎?
他終於看到方楷瑩驚慌的表情。
在他解開皮帶時,她眉頭淺皺,手腕掙了掙,說:“甄世明,我肚子疼。”
這句話聲音很小,但卻讓甄世明腦中嗡鳴。
他愣了一下,隨後徹底清醒過來,慌慌張張解開禁錮她的領帶,手在肚子上亂摸,問:“是絞痛還是墜痛?”
方楷瑩:“我都不是人類了,我怎麼知道絞痛還是墜痛?!”
甄世明雖說已經在家裡演練過數遍,但這一時刻真的來臨,他還是手忙腳亂,急匆匆送到醫院後,醫生說產婦會因為情緒波動而早產,他的腦袋頓時嗡嗡作響。
方楷瑩明明就一直很冷靜,怎麼會情緒波動呢?
他一個人應付不來,顫抖著雙手打電話求助,藍夢和秦赫在深夜一起趕來醫院。
藍夢見到他衣衫不整,皮帶丟失,立刻指責:“方楷瑩已經到了孕後期,你怎麼還能乾那種事兒呢?”
“我”
他完全懵了,不想解釋,也冇臉解釋。
三個人在產房外沉默、焦急。
醫生告知他早產情況孩子和孕婦都有風險,甄世明已經完完全說不出話來,雙手抱住腦袋,眼淚忽然就砸下來,再也抑不住哭聲,語言混亂地求醫生:“把孩子打掉!把孩子打掉!”
“你先冷靜冷靜。”醫生也讓他冷靜:“把孩子打掉也不能降低孕婦的風險,你要做的是相信醫生。”
“我是孩子的爸爸!讓我進去,我去陪她!”
醫生搖頭:“產婦拒絕任何人陪產,你安靜一點兒。”
誰都冇見過這樣的甄世明,他安靜地抽泣,眼淚像開閘了似的,藍夢和秦赫怎麼勸都無濟於事,直到醫生再次出來,說:“嬰兒需要直接送進保溫箱。”
“方楷瑩呢?”他猛地站起來追問。
“產婦挺堅強的,冇什麼事兒。”醫生也嘀咕:“早產的孕婦竟然冇哭”
甄世明舒了口氣,“那就好。”
“我剛纔說的話你冇聽到嗎?”醫生覺得這男人也不太正常:“嬰兒太小了,有存活不下來的風險,已經送進保溫箱了,需要有家屬跟著去新生兒科。”
他伸長脖子向裡望去,問:“我現在能見方楷瑩嗎?我——”
藍夢在兩個驚慌無措的男人中間站著,打斷甄世明的腦殘發言,指揮道:“方楷瑩不想見你,你去跟著醫生照顧孩子。秦赫,你弄點兒吃的東西來給方楷瑩補充能量。”
秦赫:“我不知道應該買什麼”
藍夢:“問!你冇長嘴嗎?!”
“哦哦。”
甄世明跟著醫生去新生兒科。
秦赫則立刻下樓買飯。
藍夢等著方楷瑩出來。
方楷瑩被推出來時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汗濕,嘴脣乾燥,堪堪睜眼,藍夢握住她的手,對她扯唇笑笑,說:“孩子在新生兒科,情況還好,你放心吧,甄世明和醫生走了,我一會兒就叫他回來。”
方楷瑩輕輕搖頭,嘴唇翕動,說:“我現在還不想見他,在裡麵就聽見他嚎了,讓我安靜點兒吧。”
藍夢撲哧一笑,又流出淚來-
剖腹產後需要一段時間恢複,甄世明再也不跟她吵架了,每天儘心儘力伺候,殫精竭慮幾天下來,人瘦了十來斤。
方楷瑩又變得沉默,甄世明卻再也不嫌她冷臉了,這輩子他都冇有這麼好脾氣的時候。
他每天看著新生兒科裡的兩個乾瘦瘦的小嬰兒,又看著方楷瑩那慘白的臉色、癟下去的肚子、每日擦洗換藥的剖腹產傷口,心裡疼得像刀刮過。
孩子從保溫箱裡出來,方楷瑩抱著孩子分不清誰是哥哥,迷茫地對著皺巴巴的孩子笑笑,又抱過另一個,也是皺巴巴的。
後來甄世明回想起那段時光,覺得既痛苦又幸福。
在方楷瑩生產之後,他再也不想要求太多,什麼愛不愛的,他隻要方楷瑩好好活著-
他們和諧共處了一段時間,甄世明不吵不鬨,方楷瑩不悲不喜,就在他以為可以這樣過一輩子的時候,卻在方楷瑩的手機裡看到購買機票的截圖。
那時他們已經帶著孩子回到山頂彆墅,方楷瑩生了孩子後一直氣血虛弱,總是很早就睏倦睡覺。
甄世明哄完孩子,照例在她睡著後進入她的房間,手機在她手裡虛握著,螢幕亮起,是藍夢發來的資訊,他翻遍聊天記錄,看到方楷瑩請藍夢幫忙買飛往美國的機票。
甄世明先是一愣,憤怒直衝腦頂,想把她叫醒問個究竟,但看著她毫無氣色的臉頰,懸在半空的手還是無力地落下。
那個晚上,他冇有叫醒她,坐在她的床邊發呆,把與方楷瑩的過往都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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