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雲苑的對話傳到靜園時,薑玉嬈正在梳妝檯前梳妝。
青黛站在她身後,氣得牙癢癢,「小姐,您收買的那個小丫鬟也真是的,這種冇營養的話還傳過來乾什麼!」
「奴婢就冇見過這般冇有自知之明的人,小姐您這傷疤都快看不著了,她們就是嫉妒您的美貌!」
鋥亮的銅鏡中,映出一張清艷妍麗的臉,明眸皓齒,瓊鼻挺翹,眼瞳清亮,瞳仁是深墨色,唇瓣是天然的櫻粉色,臉頰瑩白如玉,笑起來會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正是這樣一張臉,在滎陽老家時被歹人騷擾,被街坊鄰裡詬病。
但薑玉嬈知道,不是長相的錯,那些人隻是欺她當時年幼、欺她家中無人,偏這個道理父親不明白。
如今的她年至十九,不笑時自帶清冷疏離。
額角一道極淡的疤痕,隱在鬢角的碎髮下,是三年前上京路過發生意外,撞的。
說是破相,也冇錯。
薑玉嬈並不在意這道疤,她在意的,是這道疤背後帶來的。
她回憶過往,明明什麼都記得,可不知為何,又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
還好,最重要的那個,她怎麼也不會忘記的。
這三年一直保持信件往來,現在她馬上要成親了,得告知對方一聲。
身後的青黛還在吐槽,薑玉嬈已經聽不進去,起身就去書案前提筆寫信。
「她們——」青黛拿著梳子,話卡一半,又吞了回去,「小姐又要寫信了嗎?」
「嗯。」
青黛習慣了薑玉嬈發生什麼都給滎陽「舊人」報備,還是不免有些吃味。
薑玉嬈在信中寫了未婚夫悔婚逼她做妾是如何歹毒,父親繼母又是如何可惡,最後還寫到要和某某某成親,危機已解,讓對方勿念。
自打昨日她歸來,青黛都冇敢問她在外麵發生了什麼,直到此刻看信,才知道自家小姐要和蕭少尹成親了!
哦天吶,青黛腦瓜嗡嗡的。
同時醋味更大了,小姐也太信賴滎陽舊人了吧!
信寄出往後的幾天,薑府表麵一片祥和,蕭璟也冇有再來,大抵是蕭喬兩家的婚事提上議程,在籌備聘禮和婚事事宜。
薑玉嬈不用應付他,樂得輕鬆。
但也知道,這片平靜之下,是如何波濤洶湧。
自打薑寶柔看了那本替嫁話本後,就迷上了,又偷偷讓丫鬟去書肆買了新的,每每碰見薑玉嬈,眸中的妒火壓都壓不住。
正院那邊亦不平靜,薛氏生怕薑續將多年積攢下的家產拱手送給薑玉嬈,於是各種溫柔小意地勸說,連親女兒寶柔沉迷話本都冇察覺。
薑玉嬈不管她們心思,每日都會去薑號逛一圈,從前去是視察學習,現在則是打著挑選「嫁妝首飾」的名義,讓薑續放鬆警惕。
私下,她趁著出府的時間,將多年攢下的物件都賣了,換成銀票,以便來日帶走。
她的閨房看著與之前無異,實際抽屜和櫃子裡日漸變空。
此時的文安侯府,籠罩在喜氣洋洋中。
自打半月前親兒子被找回,緊接著婚事又提上日程,侯夫人的嘴角便再冇落下過。
正廳內,侯夫人覈對著聘禮禮單,蕭璟繞開擺了一院子的紅箱子,走進屋內,麵上帶著和煦的笑,「母親。」
侯夫人見到她,心情更愉悅,「和令鳶相處得如何?」
蕭璟點點頭,「今日一同去聽了戲,她很好。」
「那就好,」侯夫人拉著他坐下,滿眼慈愛,「我與你父親商議過,等你成婚後,就進國子監求學備考,年後再參加春闈,你雖流落民間多年,好在這讀書天賦極佳,假以時日必能超越……你大哥。」
大哥?
蕭璟自認為超越蕭君凜是遲早的,但他今日另有所圖,「母親,我先前跟您提過想納薑氏女做平妻,按照規矩,何時能定下來?」
侯夫人靜了一息,他是提過,她也答應了。
平妻,放在任何人家,都是對正妻的羞辱,侯夫人之所以能答應,不止是為了讓兒子開心,最重要的,是怕流言蜚語。
京城這地方說大不大,隻要有心人一打聽就知道,侯府真少爺認祖歸宗前曾與薑氏女有過婚約,認祖歸宗後就不認了,這若傳揚開,蕭璟就會被冠上負心薄倖的惡名。
但若納回來做平妻就不同了,薑氏一介商女,能進侯府是天大的福氣,外人隻會認為蕭璟重情重義,不忘「糟糠」。
至於喬家那邊……
侯夫人眼中精光一閃,慢條斯理道:「明日給喬家下完聘,後日去薑家下聘。婚期嘛……定在同一日,她們兩個,一同進門。」
蕭璟怔住:「同一日?」
母親莫不是瘋了?
侯夫人話鋒一轉,「平妻不過名頭而已,讓外人知曉你重情義,但在自家,妻妾待遇須得分清——」
「同一日進門,一個八抬大轎走正門,一個坐小轎走後門,正妻有洞房花燭,另一個獨守空房,這便是令鳶給薑氏的第一個下馬威,唯有讓喬家瞧見平妻不會動搖令鳶的地位,才能全了我們兩家的體麵。」
蕭璟聽完,久久不語。
他明白,若答應,阿嬈連新婚夜都不會有,往後還要受更多委屈。
可他也明白,母親說得句句在理——阿嬈的身份,本就擔不起正妻的體麵。
能給她一個平妻的名分,讓她留在身邊,已是自己能給的最好安排了。
他如今是侯府公子,需以大局為重,至於阿嬈……受點委屈也無可厚非,她應該能理解的吧?
就算她不理解,她也必須嫁給他。
蕭璟緩緩抬起眼:「母親思慮周全,兒子冇有異議。」
侯夫人欣慰極了,此時心腹嬤嬤進來稟報,「夫人,大公子來了。」
不是求見,而是已經來了。
話音落下,一道頎長的身影已經邁入院門,他身著緋紅色官袍,腰間繫著金塗銀帶,革帶之上排方鎏銀錯金,這是剛從府衙回來的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