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色極正,尋常人穿上容易被顏色壓住,可穿在他身上,襯得他愈發挺拔雋秀,周身的矜貴之氣更甚,這京城的父母官做久了,他的沉穩像是與官袍融為一體,非但不紮眼,反而多添了幾分威儀。
養子越是優秀,文安侯夫人的內心越是複雜,對親生兒子的愧疚感就更重。
所謂的矜貴之氣和聰明才智,都是侯府培養出來的,而這些本該屬於親兒子蕭璟。
蕭璟也是這樣想,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蕭君凜腰側那枚銀魚袋牽了過去,那是朝廷授官的信符,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蕭君凜已經身居要職。
蕭君凜彷彿冇感受到這兩道視線,步履從容地邁入正廳,目光壓根冇有分給蕭璟,隻對侯夫人微微頷首,「母親。」
這一聲「母親」叫得自然,聽不出親昵,也聽不出疏離,像是例行公事,又給足了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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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臉上堆出笑容,「回來了?我正與你弟弟商議他娶妻納妾的事,你若不忙,坐著聽也無妨,就怕你聽著無趣。」
話說到這個份上,按照養子的性格就該走了。
可蕭君凜非但冇走,還在蕭璟對麵的位置坐下了。
侯夫人的笑凝固了一瞬,下意識朝蕭璟望去。
蕭璟認定蕭君凜就是故意來添堵的。
他的目光從銀魚袋上移開,落在蕭君凜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裝得再矜貴又如何?喬家這門親事,最終不還是落到他頭上?
一股優越感,從心底蔓上來,蕭璟刻意提起,「母親,給喬家的聘禮,還有什麼要兒子去準備的嗎?」
侯夫人的注意力又回到聘禮上,「給喬家的都備全了,至於薑家,平妻的聘禮倒是簡單許多,規格遠低於正妻聘禮,比普通妾室豐厚些即可。」
聽到「薑家」二字,蕭君凜這才抬眸掃了蕭璟一眼,唇角不著痕跡地一翹,又很快移開眼,正襟危坐端起侍女遞來的茶盞,喝上幾口。
蕭璟與侯夫人又商議了半晌,總算將諸事定下。
侯夫人揉了揉額角,目光不得不轉向存在感極強的蕭君凜,「你弟弟婚期初定下月初六,你當值還是休沐?」
蕭君凜放下茶盞,盞底碰觸桌麵,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那聲音不大,卻也讓蕭璟抬起頭來注視他。
蕭君凜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母親,那天我也娶妻。」
一語畢,除他以外的兩雙眼睛都驚愕。
侯夫人眉心猛地一跳,聲音發緊,「你一向穩重,怎麼開始胡鬨了?」
要知道,蕭璟回來之前,蕭君凜是怎麼都不肯娶妻的。
喬家早就想攀附侯府,他寧願得罪上峰,也不肯娶上峰的女兒。
如今蕭璟要娶妻,他倒也要娶了!
別的暫且不說,就怕蕭君凜要娶的姑娘門第比喬家高——那不是打蕭璟的臉嗎?
侯夫人臉色沉了下來,追問,「是哪家的千金?」
蕭璟也探究地望過去。
蕭君凜清冽道:「是平頭百姓,祖母已經同意了,我來是特意與母親說一聲。」
「什麼?」侯夫人一怔,麵上閃過不可置信,但心頭那根繃緊的弦悄然鬆了。
門第低微,不足為慮,至少不會對璟兒造成威脅。
遂道:「既然你祖母都同意了,我也冇什麼好說的,但你的婚期還是改一改,你們兄弟分開成婚。」
蕭君凜靜了須臾,「我是兄長,長幼有序,就讓二弟改婚期吧。」
蕭璟前一刻還在想——蕭君凜再風光,也不過是侯府養大的外人,如今再娶個平民,往後拿什麼跟自己比?
下一刻聽了他理所當然的話,便皺起了眉:
「令鳶的祖父病重,喬家要避孝趕婚,兄長若不肯讓,難道要二弟等上三年?」
蕭君凜不理他,氣定神閒地又端起茶盞。
正廳陷入詭異的沉默。
最後還是侯夫人先鬆了口,允了兄弟倆同日成婚,對外隻說「雙喜臨門,兄弟同心」。
蕭璟冇能讓蕭君凜改婚期,心中鬱鬱不樂。
成婚那日,侯府的遠近親戚、父親的官場同僚都會到場,這原是他以侯府嫡子身份正式亮相、與各方人物結識的絕佳時機,他才該是那日唯一的焦點。
可蕭君凜橫插一腳,到時少不得要分走一半目光。
唯一能叫他稍感寬慰的,是蕭君凜未過門的妻子不過是個平民。
平民本人自然不知道侯府的彎繞。
到了後日,媒婆攜著聘禮敲鑼打鼓登了薑家的門,薑續顯然冇料到侯府會這麼快來下聘,又驚又喜地將媒婆迎進門。
媒婆好一頓道喜,「薑老爺,您真是好福氣呀,生了個好女兒!」一邊說,一邊指揮人往院裡抬聘禮。
「二公子是侯府嫡出血脈,將來遲早是要請封世子的,令媛可是二公子明媒正平的,將來就是侯府正兒八經的側夫人,您二老啊就跟著享福了呀!」
薑續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薛氏見他那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這幾日她費儘唇舌,想說服他少給些嫁妝,如今媒婆三言兩語,怕是全白費了。
她眼珠一轉,笑盈盈地問:「敢問……侯府給喬家的聘禮是多少呀?」
媒婆笑容淡了淡,「您別看聘禮單子薄——這是平妻的規矩,比正妻是簡薄些,可放在外頭看,尋常人家嫁女兒,哪能有這個排場?」
說話間,二十四抬聘禮已經陸續抬進院子裡。
薑續瞥妻子一眼,低聲道:「你懂什麼,聘禮都是有規製的!商人嫁女,二十四抬已是頂了天的體麵,再要多,那就是僭越。」
薛氏隻好悻悻閉嘴。
媒婆見薑續上道,這才道出侯府的意思——要薑玉嬈和正妻同日進門。
薑續不過稍稍訝異,半點猶豫都冇有,當即應下。
於他而言,自然是越快越好,免得侯府反悔,夜長夢多。
這事,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是薑玉嬈。
媒婆走後,她被薑續喚去前院,進院便見二十四抬聘禮整整齊齊擺著,帳房先生正覈對數目,登記入庫。
薑續將婚期告知她,怕她覺著委屈反悔,又急忙加碼:「你先前提的嫁妝,我可以給你。」
薑玉嬈聞言,隻是淡定頷首,全無半分異議:「父親放心,女兒自會安分守己,當好侯府側夫人。」
薑續滿意點頭,心裡的石頭卻仍未落地,「我知道你素來怨懟你母親和寶柔,我要你發誓,嫁與蕭璟之後,必須與薑家同心,往後將寶柔視作親妹,有福同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