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萬福擡頭，渾濁老眼看向許先。
沉默片刻後，說起了一個故事。
三十年前，龍州縣有四個年輕人，合夥經商，出奇地順利，很快便各自起家。
過了幾年，四個年輕人已然成為龍州縣，最富有的四個人，也都成了家。
這四個人中，就有張萬福和姚碧蓮，另外兩個人叫曹磊和林堅。
其中張萬福和曹磊，很早就定了娃娃親。
後來不知為何，曹林兩家被一夜滅門，僅剩曹家兒子曹文璜生還。
但因為張家和曹家的婚約，於是張萬福把曹文璜撫養長大，並資助他去外地經商。
若是他混出名堂，風風光光回鄉，張萬福自然樂意把女兒嫁給他，可惜他並沒成功。
窮困潦倒的他，回到龍州縣，提起婚約一事。
張萬福猶豫再三，還是不願意把女兒嫁給曹文璜，轉頭卻與姚家訂了婚事。
可是小女兒張靜卻死活不肯嫁於姚家兒子，非得認準曹文璜，張萬福一氣之下，便把她禁足了。
但讓張萬福沒想到的是，張靜竟然和曹文璜跑了。
張家派人連夜追趕，最後卻隻看到了張靜的屍體，赤身裸體地躺在一處密林中，身上有遭受淩辱的痕跡。
此時已經收了姚家的聘禮，但張靜卻死了，還被辱了身子，加之他是因為跟著野男人逃婚，此等糗事，他們張家當然不願公佈於眾。
最後張萬福隻得對外聲稱，張靜是因為怪病暴斃。
說完這些話，張萬福似乎老了十歲，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眼神黯淡。
聽到此話的眾人，都是一陣唏噓，這之中竟然有如此多隱情。
若是他張萬福，不是個言而無信之人，遵守與曹磊的約定，那怎麼會出現婚事變喪事。
姚碧蓮冷冷說道：“哼，不做你張萬福的親家，真是我姚家之幸。”
楊縣令擰緊眉頭，看向低頭沉思的許先，問道：“許先，你怎麼看？”
許先拱手，隨即目光犀利地看向張萬福。
緩緩說道：“張老爺，你確定句句皆是實話？”
張萬福麵色一怔，原本毫無生氣的臉，驟然浮現怒意。
“許大人這話是何意味？不相信老夫？我把老臉都丟盡了，還有什麼可以隱瞞的？”
“若我張萬福有半句假話，出了這縣衙大門，就被雷劈！”
許先笑著搖頭，眼神裡滿是譏誚。
“你不是半句假話，你簡直是把我，把楊縣令，把在座諸位，當成傻子！”
許先扯過一把椅子，乾脆坐了下來，站著累挺。
“先說第一個疑點，你說張靜，被發現死於密林之中，並遭人淩辱，那淩辱她的人是誰？”
“曹文璜？”
張萬福剛想點頭，許先大罵一聲：“放你孃的狗屁！”
突如其來的髒話，讓在場之人皆是目瞪口呆，張萬福更是麵色漲紅，想要起身回擊，卻看到許先冰冷的眼神。
張了張嘴，最後也沒敢說出口。
一旁的劉達，暗暗給自己的頭兒，點了個贊：“真威風啊！”
隻有老道，依舊笑眯眯地喝著茶，看向許先的眼神中，滿是欣賞。
許先繼續說道：“曹文璜是腦子有病？你家小女兒都要和他私奔了，為何還要施暴於她？”
“難道有其他歹人，見到你家小女兒，心生淫褻之意，遂造成慘案？”
“但是曹文璜呢？他就能眼睜睜看著，與自己私奔的女人，遭受他人欺負？而他還能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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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太不合理了，所有人，除去瘋子，行事都依賴動機，絕不可能一時興起，曹文璜殺害張靜的動機在哪？”
張萬福啞口無言，嘆了好幾口氣，最後隻得小聲說道：“萬一他就是瘋子。”
許先笑了：“張老爺，你自己信嗎？”
他又看向在場之人：“在座諸位信嗎？”
劉達立即出聲：“我不信！”
楊縣令放下茶杯，淡淡道：“本官也不信。”
老道笑嘻嘻說道：“瘋子纔信。”
其餘人等也紛紛出言：“不信。”
許先很滿意，在場之人沒有瘋子。
“那張老爺，我就按你的說法，假設是曹文璜殺害了張靜。”
許先看向劉達，招了招手。
劉達立即屁顛屁顛跑向前來：“頭兒，有何吩咐？”
許先把手搭在劉達的肩膀上，笑著問：“假如你是張老爺，自己女兒被人殺害，第一時間你會怎麼做？”
劉達麵色嚴肅：“當然是報官，嚴懲兇手。”
此話一出，楊縣令瞪大眼睛，站起身激動道：“對啊，狗日的張萬福，你怎麼不報告本縣令？
正常人哪可能為了臉麵，就讓殺害自己女兒的兇手逍遙法外。”
張萬福沉默無言，其餘人麵色各異。
許先再對著劉達說道：“劉達我再問你，若你是曹文璜，殺害了張靜以後，你會怎麼做？”
劉達毫不猶豫：“當然是跑路啊，難道等著吃牢飯？”
許先鼓著掌，笑望向張萬福，麵帶戲謔：“你看，張老爺，連咱們沒頭腦的劉達，都知道跑路，這纔是正常人的反應。”
“就是……嗯？頭兒，我有腦子！”
劉達幽怨地看了眼許先，大聲辯解。
張萬福終於開口，有氣無力但又無比堅定：“他恨我，這就是他要再殺我的理由。”
“是，他想殺你我當然能理解，但是張靜犯了什麼錯？
而且，我並不覺得曹文璜，就因為你不把女兒嫁給他，就如此大恨意。
況且你不是給過他機會，是他自己沒混成功。”
許先嗤笑一聲，眼神帶著考究，看向張萬福：“太多不合理之處了張老爺，你究竟在隱瞞什麼？”
張萬福乾脆閉上眼，拒絕溝通。
許先也不急，笑了笑：“你不說沒關係，等曹文璜在獄中醒來後，自有他說。”
“來人，去把庫房的那套嫁衣取來。”
許先重新坐回椅子，等待衙役把嫁衣取來。
不多時，兩名衙役便帶著嫁衣回到了公堂。
許先指著它說道：“張老爺，想必你一定認得，這可是你為死去的張靜穿上的。”
張萬福慢悠悠睜開眼，看了一眼，便又立即閉上眼。
許先嘴角一勾，裝死？
他看向其餘人：“想必諸位也有所耳聞，昨日張老爺來向楊縣令報案，說是張靜突然詐屍，跑出了靈堂，當時就穿著這身嫁衣。”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詐屍的並不是張靜，而是一個和尚，就是西亭街死去的那個和尚！”
“啊？”
公堂內一片嘩然，一個個詫異不已。
姚碧蓮拍案而起：“當真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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