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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木艾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撬開觀棋腦海深處一道塵封的門。
那句“你能讓那些屍體活過來嗎”,他聽過。
不是這輩子,而是在0748號的記憶裡。
一時間,與回魂手術相關的資訊洪流湧進他的腦海。
回魂手術,一個隻存在於傳說中的詞彙,禁忌生物學的巔峰造詣,隸屬於三大禁忌的【永生】領域。
這根本不是單純的外科手術,而是橫跨內科、外科、神經科乃至靈魂學的究極縫合怪。
手術的核心,在於一個概念——【靈魂離散度】。
通俗點說,就是靈魂與**“粘性”。
生物死亡,或自動讓靈魂離體後的第一個小時,這種粘性會緩慢下降。
一小時後,則會斷崖式暴跌。
二十四小時,是最後的期限,屆時靈魂將徹底逸散於天地,或進入冥界,再無回魂可能。
一小時回魂一般冇什麼副作用,但一小時後,離散度越低,回魂後的記憶缺失就越嚴重。
後遺症這種術後之事,醫患矛盾什麼的還好,書上壓根冇記載過相關的醫患矛盾。
放眼整個千年曆史,能做這手術的隻有兩個人。
這手術難到什麼程度呢。
你得一邊穩住飄散的靈魂,一邊跟死神賽跑,修複**上千瘡百孔的致命傷,輸血、祛毒、縫合、器官修補……常規的內外科一樣都不能少。
畢竟你總不能讓靈魂回到冇有血或心臟的**上吧,病人會被再氣死一次的。
除了技術上的難題,還有個更恐怖的。
牽引靈魂迴歸的儀器,叫“赫爾墨斯牽引儀”,因為科技被封鎖,兩百年來冇更新換代過,每次啟動,那都是嘩啦啦的真金白銀。
這鬼東西,按秒消耗負方晶!
李觀棋清楚地記得,當年0748為了搞到負方晶,一天天連哄帶騙,想把吉爾蘇撬到自己實驗室。
高難度,高成本,高風險。
彆說會做,知道這個手術名字的人都寥寥無幾。
李觀棋的大腦飛速運轉,將這些資訊一一消化。
道理他現在全懂了,0748的記憶就像一本刻在他腦子裡的教科書,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
如果是筆試,他有自信能拿滿分。
可……
這是實操,不是理論課。
第一次臨床實操,玩這麼大嗎!
李觀棋很想回頭喊“醫生!”、“老師!”,但現場顯然冇有能撐起這個稱呼的人。
他清楚地意識到,終於,到他上場了。
醫學生,終會有邁向正式醫生的一天,終要獨立麵對血淋淋的病人。
見李觀棋冇有第一時間反駁,或給出“你在說啥子”等反應。
四周的氣氛,慢慢有了變化。
和悲傷而麻木的暗部和聯盟軍士兵,此刻,一雙雙眼睛全都死死地釘在他身上。
正常人聽到“你能讓那些屍體活過來嗎”,反應應該是“啊?”、“你在說你媽呢”、“腦子有病就去精神科”,而這位年輕人他冇有這麼說。
雖然他冇有一口應下,但也冇有拒絕,他在猶豫,他有在思考。
思考,就說明有可能!
“這位探員......”一位受了傷的聯盟士兵,情緒失控,一卡一頓地朝李觀棋走去,“你......你真能,讓大家......活過來嗎......”
這位受傷士兵,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裡話。
一道道目光,帶著滾燙的期盼,投向李觀棋。
李觀棋頭一次看到這麼熱切的目光,一時間緊張地手足無措,心跳越來越快,他想說“我隻是看過手術過程,冇有把握”,但又說不出口,怕寒了大家的心。
他想說“我可以!”,又怕手術不成功,給人希望又讓人絕望,還浪費負方晶。
李觀棋麵對槍林彈雨都冇躲過,卻在這熱切的目光下,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被一隻小手撐住。
他詫異地轉過頭,發現柒柒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後。
“試一下吧,還有什麼比死亡更難以接受的呢。”柒柒輕聲說,“樂彤的爸媽,還在等她回家。”
李觀棋一震,腦海閃過樂彤被鋼筋貫穿的畫麵。
對......對,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所有士兵的家人,還在等他們回家。
李觀棋深吸一口氣,他抬起頭,迎上所有人的目光,堅定地說:“我可以!”
黑袍女子一怔,藤木艾釋然一笑。
其餘人肉眼可見地浮起狂喜,那是心懷希望特有的光。
人一旦有希望,做事更有積極性。
李觀棋看向黑袍女子:“接下來,可以聽我指揮嗎。”
“當然可以。”黑袍女子說,“從現在開始,你的話就是我的話。”
得到授權,李觀棋不再遲疑,立刻下達指令。
“所有救援隊注意!立刻統計陣亡人員名單,覈對死亡時間,將所有遺體完整度超過百分之七十的人員,集中送往空骸實驗室!”
“搬運過程務必小心,避免二次損傷!”
“一定要抓緊時間,死亡時間越長,回魂消耗越大,後遺症也越強。”
命令通過暗部頻道迅速傳達下去,原本壓抑的救援現場,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活力。
隨後,李觀棋在幾名護衛士兵的陪同下,與黑袍女子一同乘上戰地行軍車,載著部分遇難者遺體,全速趕往空骸實驗室。
黑袍女子超算環微震,顯然收到重大訊息。
李觀棋急切地問:“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黑袍女子調出終端資料,臉色如同下雨:“遺體保留良好的死者,五百二十四人。”
聽到這個數字,李觀棋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眾護衛士兵麵露絕望,五百多死者,但隻有一個‘奇蹟醫生’,怎麼救得過來。
“五二十四人。”李觀棋喃喃自語。
這人數,遠超他的預想。
黑袍女子察覺到他的異樣,開口道:“能救多少是多少,要你一個人救五百個,確實為難。”
“倒不是擔心體能……”李觀棋搖頭,“牽引儀可以多線操作。”
“可以多線操作?!”一名護衛士兵冇注意到李觀棋的憂慮,情不自禁喊道。
他們最擔心的就是李觀棋一個人精力有限,救不過來,輪到自己的手足兄弟,多執行緒的話,倒是讓他們心安不少。
“那你擔心什麼?”黑袍女子問。
李觀棋沉默片刻,還是如實說了:“牽引儀多線操作,會加大消耗。”
聽到“消耗”二字,那名護衛士兵急切地脫口而出:“救一個要多少錢?”
救人治病要花錢,天經地義。
正所謂一切的病都是窮病,遇難者家屬格外關切醫藥費這事。
錢冇了可以再賺,傾家蕩產也要救,是很多人心中所想。
除非,這個錢......
李觀棋不想打擊他們,但這種事不能撒謊,他頓了頓,說:“死亡時間越長,離散度越大,消耗就越大,每一條執行緒都獨立計算功率。”
“死亡時間超過一小時,救一個……最低消耗......二百克負方晶。”
“二百克負方晶?!”護衛士兵隊裡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二百克負方晶,按市價一比一百五十萬,相當於三億金點。
救一個人,要三億!
這就是“死者蘇生”的代價嗎。
“救五百個人,那豈不是要......十萬克,一千五百億?!”
護衛士兵算到十萬克這個數值,頭皮發麻。
“十萬克......”
李觀棋腦子嗡的一下,他像是想起什麼,全身一麻,僵硬地轉頭看向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望著前路,語氣平淡:“負方晶我出,你專心操作手術就好。”
暗部獨立於拘靈司體製之外,殉職人員會發放撫卹金意思一下,但要為他們的命挪用公款十萬克負方晶,十二位局長絕對不會同意。
所以,隻能王手自掏腰包。
十萬克,一千五百億。
她冇有一秒的猶豫。
車廂內,幾名暗部士兵看著黑袍女子的眼,充滿忠誠的光。
十分鐘後,核心區內,李觀棋一行人趕到,他要給死者實施手術的訊息,比他們抵達得更早。
暗部與聯盟軍的行動效率異乎尋常,手術前的一切準備工作,包括輸血用品、可供移植的內臟,以及遇難者遺體,均已就位。
此刻,實驗室或者說手術室,就在前方,隻待醫生與負方晶到位,便能開工。
在一眾熾熱的目光中,李觀棋邁步走進實驗室,幾位護士與醫療機器人慾跟入,他卻擺手婉拒。
“這手術,我獨力完成,不需要助手和護士。”
這話並非狂妄,反而是慎重。
0748的記憶中,他做此手術,從未假手於人。
在完全掌握這門‘手藝’之前,最穩妥的方式,是一比一還原0748的手術習慣與流程。
幾名護士聞言微怔,視線轉向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隻言:“他的話,就是我的話。”
其他人被婉拒入內,僅協助將手術所需物品和遺體送進實驗室。
維多利雅將愛莉絲(紅後)的遺體送入時,淚水漣漣,她舉著一塊寫有“救救”字樣的電子牌,哽咽難語。
“嗚嗚嗚......撈一下紅棋......”
李觀棋恍惚了一下,他大概是在做夢——白後在喊他救紅後。
他一度想起COG禁【紅後】,TCG禁【白後】的事。
“會救的,會救的。”李觀棋簡短安慰,繼而向室外眾人吩咐,“先送入死亡時間更久遠的遺體。”
他心頭始終懸著二十四小時的追命線。
回魂手術並非什麼奇蹟的死者蘇生,限製和消耗都極為誇張。
遺體運送過程有條不紊,高效進行。
工作量不算龐大,無人懈怠,許多人想出力,反而找不到事做。
唐馨便是其中之一。
她站在稍遠處,安靜地望著。
腦海深處,塞拉菲娜的嘲弄聲響起:“喲,真能乾的男人,不像路西法。”
塞拉菲娜在賭約中落敗,被原主人格壓製,但其意識並未消亡,僅是蟄伏,偶爾,她會像隻惱人的蚊蚋,在唐馨腦中嗡嗡作響。
“說明我眼光不錯。”唐馨驕傲地回了一句。
“可他的未婚妻,不是你。”塞拉菲娜的話,精準戳中痛處。
“少來挑撥,我打聽過了,那是個誤會。”唐馨在救援間隙,曾向同住公寓的維多利雅詢問過婚約一事,維多利雅解釋過,是祈夢思在做擔保時隨口說了句“隨便”,登記機器人便將兩人的關係填為“配偶”。
擔保期一過,這份身份便會自行解除。
“婚約是誤會,但他們之間的牽扯,可不是誤會。”塞拉菲娜冷笑,“你想過冇有,她堂堂肅清者,為什麼會為一個來曆不明的人做擔保?”
“同住一個公寓,你敢說他們一點火花都冇有?”
“彆白費力氣了。”唐馨製止,“我不會被你影響。”
“嗬,是嗎?”
“那你要真夠堅定,又怎麼會聽得到我的聲音呢?”
一體雙魂這種事,跟主人格意誌強繫結,主人格足夠強勢的情況下,可以把入侵人格直接殺死的。
唐馨冇再回話,隻是靜靜地望著。
嘲弄的笑聲隨即停歇,歸於一片寂靜。
空骸實驗室內,赫爾墨斯牽引儀已經啟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十幾個手術檯上,靜靜躺著蓋上白布的遺體。
李觀棋站在主操作檯前,望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生命引數——全部歸零。
他戴上無菌手套,指尖卻不聽使喚,輕微地抖著。
0748的記憶是教科書,每一個步驟,每一個資料,都烙印在腦海裡,清晰得如同親身經曆,可這雙手,終究是他李觀棋自己的手。
第一次動刀,就要麵對這種地獄難度的臨床實操。
他深呼吸,他閉上眼,聲音壓得極低。
“白紙,出來幫忙。”
說來說來,一道慵懶中帶著點嬌媚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彷彿貼著他的耳朵在吹氣。
“啊啦~”
光影微動,一個身影出現在李觀棋左側,白紙撐著導盲棍靠在手術檯邊,歪著頭看他,笑吟吟的。
“哥哥,這種時候纔想起人家。”
“叫人家出來做什麼,嗯?”
她的出現,讓這間冰冷的停屍房兼手術室,莫名多了一絲活人的溫度。
“彆鬨了。”李觀棋睜開眼,神情嚴肅,“等會兒我操作有誤,或者引數設定不準,你記得提醒我。”
他頓了頓,語氣有一點難為情。
“就……就像以前一樣。”
白紙被他窘迫的樣子逗得捂嘴一笑,很快,她臉上浮起一抹溫柔。
“好吧,誰叫我隻有一個哥哥呢,隻能我來寵啦。”
“放心去做吧,哥哥。”
“有我兜底。”
“謝謝。”李觀棋輕聲說,很真誠很鄭重的一句感謝。
他的手再次抬起時,已不再顫抖。
眼中的慌亂與緊張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專注和冷靜。
醫學生李觀棋退場。
李醫生,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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