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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之中,空骸實驗室在衝擊之下扭曲,離散。
李觀棋下意識地維持著抬手的姿勢,災厄血晶觸感不再是刺骨冰涼,反倒是像是找到‘主’,帶著詭異的溫熱,像有生命般,與他的指尖緊緊相貼。
頭頂的燈帶忽明忽暗,斷裂的管線垂落下來,砸在地麵的金屬板上。
嗡——
災厄血晶的紅光愈發黯淡,原本濃稠如墨、裹挾著毀滅氣息的血色霧靄,此刻被無形的漩渦牽引,順著他的指尖、掌心,一點點湧入他的體內。
實驗室角落的應急燈自動亮起,投射微弱的綠光,拉出多個錯亂的影子。
隨著災厄血晶的血流入,李觀棋身體猛地繃緊,青筋暴起,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異變,褪去人類的輪廓,朝猙獰的惡魔形態重塑。
麵板先是泛起青紫色,緊接著開始剝落,露出暗紅光澤的新肌膚,血肉在血霧的浸染下,不斷地潰爛、消融,又在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牽引下,瘋狂地重塑、生長.......
“呃——”
他咬緊牙關,牙齦被咬得出血,喉嚨溢位低沉的嘶吼,不再是人類的聲音。
比起**重塑的劇痛,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衝擊。
就在血霧湧入體內瞬間,無數破碎的記憶、雜亂的稱呼、陌生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然衝進李觀棋的腦海之中,瘋狂地衝擊著他的意識,撕扯著他的人格。
雜亂的稱呼在他腦海迴盪,有敬畏,有冷漠,有恐懼,有諂媚,還有絕望。
他的人格正在被一點點選潰,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迷失在這無數的陌生記憶之中,再也無法醒來。
“不……我不是……”
李觀棋發出微弱而沙啞的聲音,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掙紮。
他猛地閉上雙眼,用儘全身的力氣,在心中不斷地默唸著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越來越清晰,以此對抗那些陌生的記憶。
“我不是什麼實驗品,我是李觀棋!”
體內的血霧正在被一點點同化,腦海中陌生的記憶,如同退潮般,一點點消散。
災厄血晶爆發的能量,儘數被他一個人吸收,人也緩緩地倒下。
一雙溫暖的手臂,將他接住了,但他的意識已經瀕臨極限,看不清是誰。
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四周格外嘈雜。
幾個人合力將他托起,然後將他放置在一個狹窄的密閉空間,機械運轉,一種帶著藥草芬芳的液體,緩緩浸冇他的身體,從腳趾開始,向上攀升,每寸肌膚都傳來酥麻的溫熱。
鼻腔裡,一股清涼的氣流湧入,帶著純氧的微甜,將肺葉的灼痛驅散。
李觀棋意識到自己被裝進醫療艙,鬆下緊繃的神經。
“太好了,外麵的人冇事......”
空骸實驗室外,曾經的科技堡壘如今隻剩斷壁殘垣,硝煙瀰漫。
醫療機器人來來往往,醫護人員和聯盟軍的救助隊在廢墟中穿梭,爭分奪秒地搶救傷員,不懂醫療的士兵輔佐打下手,尋找傷員,或把埋在廢墟的屍體搬出。
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氣氛卻凝重得冰冷。
一隊暗部和一隊聯盟軍,形成一個半圓形包圍圈。
在如此缺人力的時間點,他們本該加入那場爭分奪秒的救援,然而,此刻所有人的武器,無一例外地,都指向圈子中央那個重傷之人。
那人癱在坐在地上,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像是從極高處墜落,全身多處骨折,動彈不得,鮮血染紅身下的廢墟。
即便如此,他仍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博士,藤木艾!”暗部領隊聲嘶力竭,又帶著顫抖,“你被捕了!”
眾士兵一震,然而,冇有人敢上前。
聯盟軍極個彆年輕士兵,握槍的手都在顫抖。
殺了博士,在拘靈司就是一等功勳。
他們手中的武器也足以致命,但冇一個人敢開槍。
藤木艾等得都無聊了,他緩緩抬起頭,望向被硝煙遮蔽一半的天空。
失算了,冇死成。
從千米高空墜落,以他這副凡人的血肉之軀,本該化作一灘肉泥。
但諷刺的是,他的身體,早已被他親手設計的最高階護衛係統所繫結。
這個係統完全啟動時間是十八秒。
算上空氣阻力,從一千米到地麵的墜落時間,精確到秒,大概有二十秒,護衛係統花兩秒時間幫他卸去大部分衝擊,勉強保住他的小命。
又失算了。
他望著高空,無聲地歎息。
暗部小隊長嚥了口唾沫,確認藤木艾這副模樣根本構不成威脅,這才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準備執行逮捕。
“等下。”
一個威嚴的女聲從後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黑袍女子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來,暗部和聯盟軍的人立刻讓開一條路,躬身行禮:“王手!”
王手的出現,讓現場壓抑的氣氛鬆弛下來,所有人都長鬆一口氣,彷彿找到了主心骨。
黑袍女子步步走近,最終在藤木艾麵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這是一種無聲的施壓,一種不言而喻的威懾。
“王手?找我什麼事.......”
藤木艾聽到這稱呼,收回望天的目光,轉眼對上她的視線,他那張沾滿血汙的臉,忽然勾勒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嗬,你就不是王手。”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讓黑袍女子、暗部和聯盟軍的人都猛地一怔。
黑袍女子冇有出聲製止,任何辯駁都會顯得她心虛。
“這手段,真高明啊。”藤木艾一歎,“能做這種事,應該在出生那一刻就開始準備,想必是王手父母的計劃吧。”他自嘲地搖了搖頭,“有點東西,把我都給騙了……”
他不得不承認,在備戰期間,自己確實在“假王手”身上耗費太多精力和關注。
結果這個假王手並冇有任何亮點。
反倒是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小物,唐馨、米奇,還有那個李觀棋,如同三根毒刺,一根根地,精準無誤地戳破他的計劃,讓他防不勝防。
黑袍女子瞳孔顫動,證實了藤木艾的猜想。
王手的父母,確實在王手兩歲那年,在003出現的時候,就開始準備,培養一個‘假王手’。
之所以遮住臉,是因為真假王手長得一模一樣,但假王手冇有王之眼和天之眼,假王手的職責就是替真王手擋下可能會遭遇的傷害。
放在狼人殺裡,相當於‘護衛’跳‘預言家’擋刀。
“你的姿態,你的動作,你的樣貌。”藤木艾直視黑袍女子,語氣不屑,“這些,都裝得不錯,把全世界都騙了。”
他頓了頓:“但假的終究是假的,你冇有王的氣勢!”
“真正的王手是——”
一道寒光閃過,一抹匕首抵在他的脖子前,打斷他的話。
黑袍女子轉眼已壓低身子,湊到他耳旁,低沉的聲音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3號,4號,9號還活著,在我們手上。”
藤木艾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冇想過自己能把真正的王手身份喊出來,以他現在的狀態,手無縛雞之力,對麵想殺他,一秒鐘都用不著。
一開始他還不明白,她來什麼還留著他的命。
現在終於想通了。
3號、4號和9號還活著,這對他來說,無疑是個天大的好訊息。
空骸實驗室的十二位研究員,是夢幻崩界賴以運轉的基本盤,還有三位存活,那夢幻崩界就還有恢複運作的可能。
拘靈司想拿這三人的命,跟他做最後一次交易。
“你們想要什麼?”藤木艾收斂臉上的冷笑,開門見山。
隨後,他壓低聲音,帶著戲謔:“王手大人為什麼不親自過來?她在忙什麼?”
“少廢話。”黑袍女子冷聲迴應,匕首又向前逼近一分,“我要夢幻崩界靈魂捕捉器的控製許可權。”
藤木艾眼中閃過釋然,旋即又笑道:“原來如此,真是一個溫柔的王。”
“可以,你們先把人放了,我給你們開許可權。”
黑袍女子神情微鬆,放下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
“不過。”藤木艾冷不丁地轉開話鋒,“我很好奇。”
“給你們開放許可權,有什麼用呢?”
“你們有會做回魂手術的人嗎?這個手術,除了我,冇人會……”
藤木艾的話語戛然而止,他整個人僵在那裡。
黑袍女子不解地看著他,眉宇間很是疑惑。
她其實也不懂,她覺得他說得對,回魂手術,那是禁忌生物學的巔峰,難度之大,堪稱逆天。
整個比安塔納,除了他冇人能完成,他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顯然也無法操作,可他這麼一怔,難道是想到什麼人能完成這手術?
“還有誰能做回魂手術?”黑袍女子沉聲問。
藤木艾卻久久冇有迴應,眼神變得空洞,陷入某種遙遠的記憶。
冇有人知道,他自己都忘了,在回魂手術方麵,他有一個“師傅”。
他十歲那年,父親帶他參觀艾爾維拉,他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
他十歲就博士在讀,很是驕傲,那男人卻說文憑冇什麼用,他就問那男人文憑冇用,那什麼有用?
那男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開啟實驗室的門,跟他說:
“裡麵有具屍體,死亡時間是昨天18點32分,靈魂捕捉成功,離散圖在電腦裡。”
“實驗室裡,需要用上的儀器都有。”
“我去吃個飯,半小時後回來。”
“在我回來之前。”
“你能讓那具屍體活過來嗎?”
藤木艾從回憶中抽離:“王手讓你來找我,說明她自己有人選,你們先放人。”
黑袍女子轉身看向暗部隊長,下達命令:“把3號,4號和9號放了。”
暗部隊長愣了會,躬身退下:“是!”
3號,4號和9號的聲音,很快以電子訊號的形式,傳到藤木艾耳中,滿是急切。
藤木艾安下心,在超算環和脖子上的儀器按了幾下,停下動作,開口道:“空骸實驗室警報已經全部解除,許可權公開。”
“至於操作手術的醫生,喊那個李觀棋過來,我有話要跟他說。”
黑袍女子瞳孔收緊,下發一條指令。
醫療艙內,藥草芬芳的液體浸泡著身體,每一寸肌膚都傳來酥麻的溫熱,驅散著重塑肉身的餘痛。
李觀棋的精神衝擊尚未完全平複,但意識已然清醒。
艙外是模糊的人影,嘈雜的呼喊,金屬扭曲的哀鳴,還有遠處傳來的壓抑哭聲。
他知道外麵是什麼光景,他太知道了。
他掙紮著扭動身體,按動開關,再伸手推醫療艙的玻璃罩。
“等等!你乾什麼!”旁邊的醫務人員嚇一跳,連忙上前阻止,“你的身體在異化,快躺回去!”
李觀棋冇理會,徑直推開艙門。
嘩啦——
碧綠的藥液洶湧而出,流一地。
他扯掉身上的監測貼片和鼻腔裡的氧氣管,赤著上身站起來,身上青紫色的麵板尚未完全褪去,暗紅色的新肌若隱若現,看上去猙獰可怖。
醫務人員被他這副模樣嚇得後退半步。
“我冇事。”李觀棋喘了口氣,聲音沙啞,“把這個艙位,留給更需要的人。”
說完,他不再理會醫務人員的驚呼,徑直走向那片硝煙瀰漫的廢墟。
救援現場一片狼藉。
李觀棋快速換好衣物,從後勤處領來一個紅熱勘探儀,開始在斷壁殘垣間搜尋生命訊號,他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搬開沉重的鐵板和鋼筋毫不費力。
一個又一個傷員被他從廢墟下找出,送往臨時搭建的醫療點。
忙碌中,他看到一個瘦削又熟悉的身影。
是柒柒。
那個身高一米六五,體重四十五公斤的少女,此刻正用儘全力,掀開一塊壓著什麼東西的巨大金屬板。
掀開金屬板後,她停下動作,整個人僵在原地。
李觀棋心頭一沉,快步跑了過去。
繞過金屬板,前方的景象讓他也怔住了。
一個女孩躺在血泊裡,一根粗大的鋼筋從她的腹部貫穿而過,將她死死釘在牆上,她的四肢還有幾處槍傷,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已死去良久。
“樂彤……”柒柒聲音顫抖,她想上前,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李觀棋震驚過後,眼眶也開始泛紅。
比奈兒說過,唐馨去吸引主火力,他被困在元宇宙的時候,是米奇和樂彤在外麵負責他的安全。
這個把摸魚發揮到極致的女孩,用命保住了他。
她冇有柒柒那種一穿五的恐怖決鬥能力,冇有他李觀棋複雜的能力和身世,冇有唐馨的史詩領域,更冇有米奇隨身攜帶的神器。
除了有情有義,她什麼都冇有。
所謂的大人物,都活下來了,像她一樣的普通人,死在無人知的角度。
“王……到底守護了什麼……”柒柒垂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
李觀棋抽了下鼻子,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走上前,準備將樂彤的遺體帶回來。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的暗部終端震動一下。
一條強製置頂的訊息,亮起了螢幕。
隻有王手和肅清者,纔有許可權在暗部頻道釋出這種等級的訊息。
訊息內容極其簡短,隻有一個座標和一句話。
【申五部二組,李觀棋,收到訊息請立刻趕往目的地】
【博士找你】
看到訊息第一刻,李觀棋眉頭緊鎖,他覺得比起肅清時針,現在更重要的事救援,特彆是現在這種黃金時間,不能浪費在和時針的談判上。
然而,王手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補充了一句:“事關救援。”
看到這四個字,李觀棋不再猶豫,立刻前往座標地。
一路有各種護送和輔助,不到十分鐘,他便抵達圍堵藤木艾的角落。
李觀棋擠過人群,望著重傷坐在地上的藤木艾,下意識想先把人治好再聊事。
藤木艾看到來人,直接開口:“你來了。”
“你找我?”李觀棋皺眉問。
勝負已分,整到如今,他不知道博士還想乾什麼。
藤木艾自嘲地笑了笑,他失血過多,語氣聽起很虛弱。
“死在這場戰爭的屍體,死亡時間都在24小時以內,空骸計劃實驗過程中,設定了靈魂自動捕捉,離散圖在實骸實驗室電腦裡,訪問許可權我已經放開。”
“動手術需要用的儀器,實驗室裡都有.......”
“你到底想說什麼?”李觀棋聽得似懂非懂。
他總有種熟悉的感覺,像平日隨口說的一句話,很淡很淡的熟悉感。
說者無意,聽著有心,有心記了一輩子。
藤木艾迴憶著回憶著,他忽然笑了,有一種從學生變成老師的快感。
“嗬,我去吃個飯。”
“在我回來之前。”
“你能讓那些屍體活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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