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的光陰,在潮嶺這片被神明與邪祟共同注視的土地上,不過是橫江水起落的幾百個潮汐。
普寧縣,林厝寨。
農曆七月的黃昏,天色昏沉得像是一塊吸飽了墨汁的破布。橫江流域的水麵上泛起一層灰濛濛的瘴霧,江風一吹,透著一股子直往骨頭縫裏鑽的濕冷。
十六歲的林潮生蹲在江邊的青石埠頭上,用江水默默地搓洗著一條粗布綁腿。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對襟短打,身形並不像尋常農家漢子那般魁梧粗壯,反而顯得有些清瘦修長。但若是懂行的練家子在這兒,一眼就能看出這少年渾身氣血內斂,薄薄的粗布衫下,肌肉線條猶如獵豹般緊實,蘊含著極其恐怖的爆發力。
“嗚——”
一陣陰冷的江風貼著水麵刮過,吹得埠頭旁的老榕樹氣根狂舞。
林潮生洗綁腿的動作微微一頓,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緩緩抬起,看向了前方看似空無一物的渾濁江麵。
在常人眼裏,那隻是一片翻湧的江水。但在林潮生這雙天生的“陰陽眼”裏,整個世界卻是另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水麵之下,一團猶如亂發般糾結的黑色水草正順著水流緩緩上浮。在那團黑氣的中央,赫然包裹著一張慘白浮腫、被江水泡得發爛的人臉。那是一隻常年遊離在橫江流域的“水猴子”(水鬼),此刻正死死盯著岸邊一個正在摸田螺的同寨幼童,一雙死魚般暴突的眼珠子裏滿是貪婪與怨毒,慘白的鬼爪已經悄無聲息地探出了水麵。
十六年來,這種遊離在陰陽兩界的髒東西,林潮生見得太多了。
天生陰陽命,通靈體。他從能睜眼視物的那天起,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世間的邪祟凶煞。它們就像是附骨之疽,無時無刻不在潮嶺的陰暗角落裏窺視著生人。
林潮生沒有驚呼,也沒有退縮。他的臉色平靜得猶如一口古井,隻是緩緩站起身,將手裏擰幹的綁腿搭在肩上。
“滾回去。”
他眼皮微垂,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就像是在嗬斥一條衝著自己狂吠的野狗。
隨著話音落下,他右腳穿著的草鞋看似隨意地向前踏出半步,正好踩在水陸交界的陰陽線上。與此同時,他右手大拇指猛地壓住中指,結出一個閭山派的鎮煞法印,一股淩厲無匹、彷彿能劈開生死的駭人煞氣,瞬間從他清瘦的體內爆發而出!
遇邪祟,隻鎮不渡!
這是爺爺林守義從小給他立下的死規矩。他的命是三山國王老爺從地府裏搶回來的,他的職責是化作老爺手裏的刀,替老爺巡境鎮煞,而不是去當什麽普度眾生的活菩薩。惹到他頭上,底線就是絕不傷及無辜生人,對邪祟唯有一個“鎮”字訣。
那隻即將得手的水鬼猛地一僵,顯然感受到了林潮生身上那股絕非善類的危險氣息。尤其是少年那雙冷冽的陰陽眼裏,透著一股讓陰物本能戰栗的恐怖壓迫感。
“撲通!”
水鬼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淒厲嘶鳴,猶如觸電般瞬間沉入江底,化作一團黑影,死命地朝著橫江下遊逃遁而去,連頭都不敢再冒一下。
江麵重新恢複了平靜。林潮生收起法印,轉過身,大步朝著寨子裏走去。
……
林厝寨,老英歌頭林守義的院子裏。
“咚!咚!咚!”
沉悶而爆裂的木槌撞擊聲,猶如悶雷般在院落裏炸響,震得院牆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掉。
“下盤再穩一點!重心壓下去!你這踏的是水滸英歌的罡步,不是大姑娘走夜路!給我用力踏碎這青石板!”
院子正中央,已經年逾古稀的林守義,手裏倒提著一根粗大的旱煙袋,正聲若洪鍾地怒吼著。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極深的溝壑,但老頭子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場中正在揮汗如雨的少年。
林潮生**著上身,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他線條分明的肌肉流淌而下,在青磚地麵上砸出一個個水暈。
他的雙手,正死死握著兩根足有小臂粗細、通體烏黑的蛇皮木英歌槌!
這是水滸英歌裏,代表著“先鋒主殺伐”的頭槌李逵的專屬法器。這兩根木槌由百年蛇皮木在桐油裏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打造而成,單根重量就接近10斤。常人拎著都要花費不小力氣,更別提要拿著它舞出一套剛猛無匹的陣法。
“吼!”
林潮生低吼一聲,猛地一步踏出。他的腳掌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與此同時,他腰部猛然發力,帶動雙臂,兩根沉重的蛇皮木槌在空中劃出兩道烏黑的殘影,猶如黑色旋風般在身前交叉碰撞!
“砰!”
火星四濺!巨大的反震力讓林潮生的虎口一陣發麻,但他硬是咬著牙,身形沒有絲毫晃動,順勢借力,雙槌猶如狂風驟雨般接連揮出。
左擋、右劈、上挑、下砸!
一套脫胎於潮汕閭山派本土法脈、融合了剛猛武術的“英歌頭槌步法”,在林潮生的手中施展得虎虎生風。他的每一次揮槌,都帶著一股破開風聲的尖嘯;他的每一步踏出,都暗合著鎮壓邪祟的奇門罡步。
十六年。
從他能光著腳丫子下地走路的那天起,林守義就把這兩根木槌塞到了他的手裏。別人家的孩子在溪邊摸魚抓蝦,他在院子裏紮馬步、舉石鎖;別人家的孩子在念私塾,他跟著爺爺在三山國王宮裏,死記硬背那一卷卷晦澀難懂的閭山法事科儀。
他沒有童年,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借來的。
“停!”
林守義突然磕了磕手裏的旱煙袋。
林潮生應聲收勢,雙棒極其精準地懸停在半空,連一絲多餘的晃動都沒有。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熱氣的濁氣,站定身形。
“步法算是純熟了,雙棒的力道也湊合能看。”林守義走到孫子麵前,用煙袋鍋子指了指林潮生的心口,語氣嚴厲,“但我教過你無數次,水滸英歌,頭槌李逵!李逵是幹什麽的?是殺星!真到了起乩請英靈上身的時候,你本身的煞氣如果壓不住那些東西,就會被反噬!”
“爺爺,我記住了。”林潮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眼神堅毅。
“三山國王宮的規矩,背一遍。”林守義突然話鋒一轉。
林潮生連頓都沒打,如同刻在骨子裏一般脫口而出:“入廟不踏門檻,問神必擲聖杯。心不誠者不問,命不硬者不請。遇邪祟犯境,以英歌鎮煞為主,絕不可違背契約傷及無辜生民。巡境護民,至死方休。違背契約者,神明庇佑盡散,命數回歸三夭關,當場殞命!”
這十六年來,三山國王廟裏的每一條規矩、每一項契約忌諱,早就融入了他的血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懸在自己頭頂的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嗯。”林守義點了點頭,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
老頭子轉過身,慢騰騰地走到屋簷下。那裏早就擺好了一個盛滿清水的紅木大盆,水麵上飄浮著幾朵鮮紅的石榴花、榕樹葉和桃枝。在木盆旁邊,還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套嶄新的紅衣紅褲,以及一雙散發著木香的紅木屐。
林潮生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這是要做什麽。
“洗臉,換衣裳。”林守義的聲音難得地柔和了下來。
今日,是林潮生滿十五週歲(虛歲十六)的生辰。在潮汕民俗中,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大日子——出花園。
意味著孩子從庇佑幼童的“公婆神”的後花園裏走了出來,從此不再是小孩子,而是一個需要承擔家族責任、頂天立地的成年人。
林潮生默默地走到水盆前,用浸泡著石榴花和辟邪桃枝的清水洗淨了臉上的汗水和泥汙。隨後,他換上了那身象征著成年的紅衣,雙腳穩穩地踩進了那雙紅木屐裏。
屋內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一隻煮熟的整雞。
林守義指著那隻雞,沉聲說道:“咬一口雞頭。咱們林家世代是英歌頭槌,凡事都要做拔尖的頭,不能屈居人後。”
林潮生依言上前,低頭在雞頭上重重地咬了一口。這一個古老的儀式完成,便宣告著他徹底告別了童年。
“出了花園,你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公婆神不再護著你,有些重擔,你也該正式挑起來了。”
林守義看著長身玉立的孫子,轉身走到屋內的神龕前。他從神龕下方的暗格裏,珍而重之地捧出了一個被黑布層層包裹的木盒。
木盒開啟,一股濃鬱的陳年香火味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煞氣撲麵而來。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套漆黑如墨的粗布勁裝短打,以及一張畫滿了詭異圖騰、色彩極其濃烈的半臉麵具。
那是林厝寨英歌隊頭槌李逵的專屬戰袍和花臉!
這套黑衣,林守義穿了整整五十年,替林厝寨擋了五十年的災。上麵每一道磨損的痕跡,都沾染著歲月與無數次鎮煞留下的痕跡。
林守義雙手捧著這套黑色的戰袍,神色前所未有的莊重。他死死地盯著林潮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潮生,十六年前冬至夜,我在三山國王老爺麵前立下的血誓,你從小聽到大。你的命,是老爺借的,這份契約,也該到你親自去履行的時候了。”
“今年正月,咱們整個橫山鎮,將迎來全地區最盛大的‘營老爺’大巡境。”
林守義的目光猶如兩把火炬,直直地燒進林潮生的心裏。
“我老了,打不動頭槌了。從今年開始,由你,替我穿上這身黑袍,畫上李逵的花臉!”
“你要在這全鎮幾萬口子生人、以及這潮嶺無數邪祟的注視下,接過這兩根頭槌,替三山國王老爺開路、巡境、鎮煞!”
“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正式踏入陰陽殺陣,更是你替老爺巡境還債的開始。這身黑衣一旦穿上,這頭槌一旦敲響,就沒有回頭路了。你,敢不敢接?!”
秋風掃過院落,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十六歲的林潮生看著爺爺手裏那套承載著千鈞重擔的戰袍,沒有絲毫的退縮與畏懼。
他走上前,雙手穩穩地接過那套沉甸甸的黑衣,將其緊緊地抱在胸前。他的眼神冷冽如刀,聲音猶如金石相擊,在這寂靜的院落裏擲地有聲:
“爺爺,我練了十六年的雙棒,等的就是這一天。”
“正月巡境,隻要我林潮生拿著這兩根槌走在最前麵,這潮嶺的陰陽界線,邪祟越界一隻,我便鎮一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