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清脆的木頭撞擊聲,在空曠的大殿內炸響。這聲音不大,卻詭異地穿透了呼嘯的狂風,清晰地傳入了殿內兩人的耳中。
張齋姑被這突如其來的擲杯聲驚得止住了哭泣,她下意識地抬起頭,順著聲音看去。
兩人的目光,連同神像前那長明燈灑落的金紅色神芒,在這一刻,全都死死地匯聚在了青石板上。
暗紅色的聖杯在地上滴溜溜地打了幾個轉,木筊與石板碰撞,發出“噠噠”的細碎聲響,彷彿敲擊在林守義的胸膛上,心髒都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最終,木塊的旋轉漸漸失去力氣。
“吧嗒”一聲,徹底停穩。
左邊那片,平坦的截麵朝上;右邊那片,凸起的圓弧朝上。
一平一凸,一陰一陽。
依舊是允杯!第三次,穩穩的聖杯!
“轟——”
林守義腦子裏緊繃的那根弦,在這一瞬間徹底鬆了下來。
連擲三次聖杯,在潮嶺本土的民俗法脈中,這叫“連三勝”!這是三山國王老爺毫無保留的允準,是神明親自開口應下庇佑的鐵證!
“成了……契約成了!老爺顯靈了!”
這位哪怕是流血斷骨都不曾皺過眉頭的硬漢,渾身的力氣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撲通”一聲癱軟在青磚地上,看著那對聖杯,又哭又笑,眼淚混著額頭的血水肆意流淌。
地府要收這孩子的命,但三山國王老爺,硬生生把這孩子的魂從鬼門關搶了回來!
就在第三次允杯落定的那一瞬間,神台供桌上,異象再起。
擺在正中央那隻裝滿清水的白瓷供杯裏,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麵,突然無風自蕩起來!
大殿內明明已經被厚重的氣場隔絕了風雨,連香火的青煙都是筆直向上的,但那杯清水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從杯心蕩漾開來,清水激蕩在杯壁上,竟發出了極其細微、卻又清脆空靈的“嗡嗡”聲。
在潮汕民俗中,供水生漪,這是神明已經降下法旨、受了香火的最高顯化!
伴隨著這陣空靈的漣漪聲,一股溫潤而龐大的威壓從神像上傾瀉而下,徹底蕩平了林潮生繈褓裏最後一絲陰寒死氣。
林守義猛地翻身跪好,像推金山倒玉柱般,再次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他知道,孫子的命保住了,但向神明借命,是要還的。
他直起腰桿,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布滿血絲的虎目中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狠厲。他指著地上的林潮生,對著神像當場定下鐵律:
“老爺在上!這恩情,我林家生生世世不敢忘!”
“這孩子的命是老爺給的。從今往後,他就是老爺手裏的刀!每年正月營老爺大典,他必須畫上花臉,扮上水滸英歌的頭槌李逵!替老爺在最前麵開路,替老爺巡境鎮煞,清掃這潮嶺的八方邪祟!”
“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在,這頭槌他就得一直敲下去!但凡他敢有一絲退縮,違背這替老爺巡境的契約,不用地府來收,我林守義親手敲碎他的天靈蓋,讓他把這條命還給老爺!”
擲地有聲的誓言,在大殿內久久回蕩,化作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烙印在了林潮生的命盤之上。以此身鎮煞,換此生太平。
與此同時,跪在側方神台前的張齋姑,也呆呆地看著眼前這震撼的一幕。
更讓她震驚的是,剛才林守義擲下第三次允杯、供杯清水激蕩的那一刻,恰好是她抱著女嬰衝進大殿、向老爺叩首求救的瞬間。
神台上那金紅色的長明燈火光,在籠罩了林潮生之後,竟然分出了一絲餘輝,輕輕柔柔地落在了她懷裏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嬰身上。
奇跡同樣降臨了。
女嬰原本凍得發青的小臉,在神光的撫慰下,竟然奇跡般地停止了發紺。那原本微弱到摸不到的脈搏,也開始漸漸變得平穩、有力起來。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籠罩在身上的死氣,已經被徹底驅散。
張齋姑看著地上的三次允杯,又看了看林守義懷裏麵色紅潤的林潮生,再低頭看看自己懷裏重獲生機的女嬰,瞬間明白了什麽。
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男嬰命帶三夭關,女嬰天生帶煞被棄。一個在神像前擲下定命的第三杯,一個恰好被抱入廟門同受神光庇佑。
這是老爺的安排,是兩根原本要斷折的命線,在三山國王神像前,被死死地綁在了一起!這兩人,以後算是同受老爺庇佑的宿命羈絆了。
張齋姑歎息了一聲,顫抖著手解開女嬰外麵那層已經濕透的破布。在女嬰最貼身的裏衣夾層裏,她摸到了一塊被撕下來的硬布條。
借著火光,張齋姑眯起眼睛,看到布條上用暗紅色的血跡,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蘇”。
“造孽啊……這是蘇厝寨那邊造的孽啊……”
老齋姑心疼地抱緊了懷裏的女嬰,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蘇厝寨離這兒不遠,那邊的人最是信奉那些偏門的忌諱,這女嬰生下來帶煞,硬生生被親生父母當成了棄子,扔在了這大冬至的冰雨夜裏。
若不是自己起夜添香油聽見動靜,這孩子早凍成一塊冰疙瘩了。
“既然老爺開了眼,留了你這條苦命,那以後,你就在這廟裏跟著老身吧。”張齋姑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女嬰熟睡的臉頰,眼神逐漸變得慈愛。
她抬起頭,看向殿外。
冬至夜的暴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然停歇。天際的盡頭,隱隱泛起了一絲破曉的微白。最難熬的極陰之夜,終於過去了。
“外頭這冬至的夜雨,下得這麽晚,又這麽冷清……”張齋姑喃喃自語著,將女嬰貼在胸口,“既然你本該姓蘇,那老身就給你起個名,以後,你就叫蘇晚檸吧。”
大殿內,香火繚繞。
林厝寨的老英歌頭林守義,和三山國王宮的老齋姑,一左一右,各自抱著一個剛從鬼門關搶回來的嬰兒。
兩個嬰兒似乎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在睡夢中,竟然同時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