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一位傷者,被人抬入了酒館之中。
葉雲正在櫃檯後研讀老大劍仙所贈的玉簡,聽到門被撞開的聲音,抬頭一看,收了手裡的玉簡。
很是好奇的看著這一幕。
受傷了,不去找人醫治,抬來酒館什麼意思。
四個人抬著一塊門板,門板上躺著一個血人。
那血人渾身是傷,最重的一處在胸口,被什麼利爪貫穿,前後透亮。
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烏青,隻有眼珠還能微微轉動。
抬門板的一個年輕劍修帶著哭腔喊道:「趙大哥你撐住!」
葉雲放下玉簡,快步走過去。
他認出了門板上的人,趙乘風,常來酒館的老客,金丹境劍修,每次來都要一壺「忘憂」,坐在靠牆的位置,一個人慢慢喝,從不說話。
葉雲隻知道他經常出去殺妖,磨礪自身的劍道,別的一概不知。
此刻趙乘風躺在門板上,眼睛卻直直盯著葉雲。
「葉…老闆……」
葉雲皺眉,然後緩緩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你說。」
趙乘風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吐出一口血沫。
他用儘全力,顫抖著抬起右手,那隻手上沾滿了血,指甲縫裡都是乾涸的血痂。他的手伸向懷裡,卻怎麼也抬不上去。
葉雲伸手幫他,從他懷裡摸出一塊殘破的玉牌。
玉牌入手的一瞬,葉雲渾身一震。
他體內三柄本命飛劍同時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那嗡鳴聲不是示警,而是共鳴,和這塊玉牌裡的某種東西共鳴。
葉雲低頭看向玉牌。
玉牌巴掌大小,缺了一角,表麵佈滿裂紋,像是隨時會碎掉。但就在這些裂紋之間,刻著兩個古篆,筆畫古樸,蒼勁有力。
「輪迴」。
這是巧合,還是被人安排的。
昨日纔得到一份玉簡,今日又得到一份。
葉雲的手抖了一下。
趙乘風看著他,眼裡突然有了光。他用儘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從一處遠古遺蹟中……找到的……上麵有『輪迴』二字……我覺得……對你有用…,這些日子,多謝你的酒,這算是我欠你的酒錢………。」
葉雲握緊玉牌,看向趙乘風道:「趙兄…」
趙乘風虛弱的臉上露出微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葉雲看見了。
那是一個將死之人,終於在死前做完了最後一件事的笑容,是釋然,也是告別。
隨後他閉上了眼。
抬他來的四個年輕劍修跪了一地,有人哭出聲,有人咬著牙不讓自己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葉雲握著趙乘風的手,那隻手還溫熱,但脈搏已經停了。
他蹲在那裡,很久冇有動。
窗外的小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打在窗欞上,像誰在低聲哭泣。
葉雲親手為趙乘風整理遺容。
他打來一盆熱水,用乾淨的棉布蘸著水,一點點擦去趙乘風臉上的血汙。
血汙下麵是一張普通的臉,三十來歲,眉宇間還有幾分年輕時的英氣,卻被常年廝殺磨得隻剩下疲憊。
擦到胸口那個貫穿傷時,葉雲的手頓了頓。
那傷太深,幾乎把整個人捅穿。出手的至少是玉璞境大妖,一爪下去,不止肉身,連金丹都碎了。
趙乘風能撐到回城,靠的是一口氣,那口氣,就是要親手把這塊玉牌交給葉雲。
葉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擦拭。
擦完最後一處,他給趙乘風換上乾淨的衣衫,用白布裹好傷口,最後蓋上那件趙乘風常穿的青布長袍。
「趙兄。」葉雲輕聲說道。
「一路走好。」
趙乘風被安葬在城牆下。
那是劍氣長城的規矩,戰死的劍修,都埋在城牆根下。
活著的時候守城,死了以後,骨灰和城牆融為一體,繼續守,萬年下來,城牆底下埋的人,比城牆上活著的人還多。
葉雲親手挖的坑,錢守信等人幫忙。
坑挖好後,他們把趙乘風抬進去,放平,然後一捧一捧地往他身上撒土。
土是劍氣長城的土,混著碎磚和鐵鏽,還有萬年廝殺留下的血腥味。
填完土,錢守信等人站成一排,深深鞠躬。
葉雲站在墳前,從懷裡摸出一壺酒。那是趙乘風常喝的「忘憂」,他每次來都喝這個,從不換別的。
葉雲拔開塞子,把酒倒在墳前。
「趙兄,這是你欠我的最後一壺酒錢。」他說道。
「不用還了。」
酒液滲進泥土,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酒香。那酒香裡冇有憂愁,隻有忘憂。
錢守信紅著眼眶說:「趙大哥生前總說,葉老闆的酒,是他喝過最好的酒,隻是大家都窮。」
葉雲點點頭,在墳前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其他人都散了,他還站在那裡。
夜深了,葉雲回到酒館。
他坐在櫃檯後,取出那塊玉牌,就著油燈的光仔細端詳。
玉牌上的裂紋很深,像是隨時會碎裂,但當他運起劍意探入其中時,那些裂紋卻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道道劍痕,在他眼前展開。
那是遠古的文字。
葉雲不認識那種文字,但劍意認得。那些劍痕裡蘊含的劍意,和他修的輪迴劍訣如出一轍,隻是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他閉著眼,讓劍意與那些劍痕共鳴,一字一字地「讀」出其中蘊含的意思。
「輪迴之道,可續斷緣。」
第一句就讓葉雲心頭狂跳。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讀下去。
「需以本源劍道為引,貫穿陰陽,方可尋得一線生機。然此法凶險萬分,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葉雲握緊玉牌,繼續往下讀。
「欲尋此道,覓持劍者。」
最後一句讀完,玉牌上的劍意陡然消散,那些裂紋也不再發光,恢復成普通的裂痕。
葉雲睜開眼,盯著手中的玉牌,久久不語。
持劍者。
驪珠洞天嗎?
他終於有了明確的方向。
葉雲把玉牌貼身收好,抬頭望向窗外。窗外夜色正濃,月亮掛在城頭,月光灑在那些埋著劍修的城牆下,一片銀白。
葉雲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蠻荒特有的腥氣,也帶著城牆下那些亡魂的呢喃。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的黑暗,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前路在危險,他依舊要去。
或許這一次,可以看看那位泥瓶巷的少年,到底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