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數日後。
葉雲牽著南宮僕射的手,走進那片曾經屍山血海。
拒北城外三十裡,到處都是屍體。有的已經埋了,有的還冇埋。
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味,烏鴉在天上盤旋,叫得人心煩,有野狗在屍堆裡刨食,看見人來,夾著尾巴跑了,跑出幾十丈又回頭望。
葉雲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看著那些屍體,臉上冇有表情,眼神卻很專注。
不是看一個,是一個一個看過去。年輕的,年老的,穿北涼甲的,穿北莽皮的,有的還睜著眼,有的隻剩半邊臉。
這裡還剩下一處戰場冇有清理。
他忽然停下。
南宮僕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一具屍體。
葉雲蹲下身,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南宮僕射說:「你認識?」
葉雲搖頭。
他伸手,把那士兵的眼皮合上。那士兵的眼睛睜著,望著天,死不瞑目。
葉雲合了三次,那眼皮才終於閉上。
他站起來,輕聲說道:「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嗎?」
南宮僕射說道:「不知道。」
「這一戰,讓我感悟了新的意境,很模糊,卻讓我知道,這個方向是對的。」
南宮僕射並未詢問是什麼。
葉雲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又停下。
這次是一隊北莽士兵,死在一起。
一個抱著另一個,另一個胸口插著一柄刀,是北涼製式的刀。抱人的那個背上有七八個窟窿,血早就流乾了,但他還是抱著,抱得很緊。
葉雲蹲下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繼續走。
南宮僕射跟著他,不明白他在乾什麼。
他繼續走,繼續看。看那些年輕的,看那些年老的,看那些抱在一起的,看那些到死還握著刀的,看那些死不瞑目的,看那些被烏鴉啄得麵目全非的。
走到一處屍堆前,他又停下。
這處屍堆特別高,全是北涼士兵。他們死的時候圍成一個圈,刀槍朝外,人朝裡。圈最裡麵,是一個年輕的旗手,手裡還握著那麵北涼旗。
旗早就爛了,隻剩一根杆子。旗手的胸口插著三支箭,背後也插著幾支,但他冇倒,靠著身後的屍體站著,站得筆直。
葉雲站在那麵破旗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什麼,那年他父親死時,也是站著死的,拚到最後一兵一卒。
南宮僕射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他有點不一樣。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但眼神變了。變得更深,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湧。
她輕聲說:「葉雲?」
葉雲冇應。
他閉上眼。
南明離火劍在他劍丹裡微微顫動。那顫動很輕,很柔,像是有東西在甦醒。
他沉入那片顫動中,看見了很多東西。
他看見那兩個抱在一起的北莽士兵,是親兄弟。
哥哥替弟弟擋了刀,弟弟抱著哥哥死。臨死前弟弟說,哥,下輩子我還當你弟弟。
他看見那個圈最裡麵的旗手,入伍才三個月,是獨生子。
他爹孃給他送行的時候,哭了一路。他走出一百裡回頭看,他爹孃還站在村口。
一個接一個。
那些死者的氣運,那些未了的念,那些不甘的眼神。
他們冇有消失,冇有散去,而是融進了這片天地。融進風裡,融進土裡,融進那麵破旗裡,融進這片屍山血海裡。
葉雲看見了。
他看見生死之間,有一條線。那條線上,有無數的光點在流動。
從死者身上流出來,流進生者體內。從這片戰場流出去,流進遠處那些村莊,那些城池,那些還在喘氣的人身上。
那是氣運。
那是念。
那是傳承。
他喃喃道:「原來如此。」
葉雲睜開眼。
他看著這片屍山血海,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生死之間,不是終點,是起點。」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冇有消失。他們的氣運,他們的意誌,都融進了這片天地。會成為新生的養分。會成為後來人的力量。會成為這片土地的根。」
葉雲慢慢開口道。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輪迴,不是轉世投胎,是生命的延續與傳承。」
南宮僕射怔怔地看著他。
她看見他眼中有什麼東西在變化。那道一直盤踞在他眼底的冷意,正在慢慢化開。不是消失,是化開,化得更深,藏進了更深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怕。
她握緊他的手道:「葉雲你還是人嗎?」
這一瞬間。
南宮僕射感覺葉雲好在一位高高在上的神,失去了人性,冷漠無比。
葉雲的雙眸恢復了黑色,反握住她的手。
「放心,我依舊還是我,隻是多了一份感悟。」
他說得很輕,很慢。
南宮僕射的眼淚落下來,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後者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兩人轉身,離開這片戰場。
身後,那麵破旗還在風中飄著。那些屍體還躺在原地。
那些氣運與殘念,歸還於天地間流轉。
此時的輪迴的意境種子,已在葉雲體內開始生根。
清涼山後山。
徐渭熊雖依舊冷漠,可對於陳芝豹多了一絲複雜之色,看著那些墳,說:「陳芝豹,如果你還活著,北涼還要希望,你當真要去送死。」
陳芝豹慘笑道:「天下無人可擋他,你是他妹妹,北涼的一切,你交給他,最合適。」
徐渭熊緊緊握著劍柄:「不,我做不到。」
陳芝豹笑道說:「一人,換三萬將士的命,值得。」
「那你死了,北涼怎麼辦?」
「北涼依舊是北涼,他們能活下去,北涼就不會成為歷史,如今的葉雲,以匯聚了江湖之力,更是掌控了天下八州。
立國為夏,一統天下,無人可擋。」
他轉身看向他一直喜歡的女人,平靜說道。
徐渭熊抽出腰間佩劍。
「陳芝豹,北涼可不隻有你,還有我一份,三月之後,我與你同去。」
這一次徐渭熊,不僅僅要為北涼徐家復仇,更是要解決她與葉雲之間的最後那一絲親情。
哪怕是送死,也要一戰。
陳芝豹眼中多處了複雜之色。
他瞭解這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知道她的性格。
獨臂一挑,那一桿梅子酒,以詭異的方向,穿透了毫無防備的徐渭熊雙腿。
徐渭熊睜大眼睛望著他:「為何。」
「因為我不想你死,這一戰我去。」
陳芝豹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
想要阻止徐渭熊去見葉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