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莽上次一戰,雙方都損失慘重,隻是這北莽最後的反撲,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瘋狂。
那是拓跋菩薩死後,慕容女帝再次匯聚北莽殘餘所有兵力,這是要孤注一擲。
北莽以太平令為首,董卓、慕容寶等人集結了所有能戰的兵馬,足足四十萬騎兵,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向拒北城。
他們不攻城,就求戰,四十萬鐵騎在拒北城外三十裡舖開,黑壓壓望不到邊,馬蹄聲震得城牆上的磚都在抖。
陳芝豹站在城頭,看了很久。
劉寄奴渾身是傷,拄著刀站在他身邊,說:「大帥,咱們隻剩不到八萬人了。」
陳芝豹說:「我知道。」
劉寄奴說:「出城迎戰,就是送死。」
陳芝豹說:「我知道。」
劉寄奴不說話了。
陳芝豹轉身,看著那些站在城牆上、城牆下、街巷裡的北涼將士,他不能死,他要守住北涼。
他們身上都帶著傷,臉上都帶著疲憊,但冇有人退。他們就站在那裡,等著他下令。
陳芝豹開口道:「開城門,北涼鐵騎,出城迎戰。」
北涼軍勇猛無敵,自當冇有退路。
軍武之身,隻有戰死。
冇人反對。
城門大開,八萬北涼鐵騎衝了出去。馬蹄聲如雷,八萬對四十萬,他們衝得冇有一點猶豫。
薑泥雖敗給了葉雲,卻依舊還守著北涼的門戶:「西楚大軍,以右翼出擊。」
西楚將領抱拳:「遵命。」
十萬西楚軍從東門殺出,直插北莽大軍右翼。
兩軍夾擊,四十萬北莽騎兵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那場廝殺從清晨殺到黃昏,從黃昏殺到深夜,又從深夜殺到第二天正午。
拒北城外三十裡,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屍體堆成山,血流成河,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大戰持續了三天三夜,北莽大軍終於潰敗。
四十萬人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剩下的不到十萬,倉皇北竄,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拒北城。
陳芝豹站在屍山血海中,渾身是血,有敵人的,有自己的。
他身後,八萬北涼鐵騎隻剩不到三萬。劉寄奴死了,衝在最前麵,被三桿長槍同時刺穿,周康死了,為了護住帥旗,被亂刀砍成肉泥。
李翰林也死了,臨死前還揮刀砍翻了三個北莽騎兵。
活著的人站在那裡,冇人說話。
薑泥從側翼走過來,她身上也全是血,西楚軍十萬剩下不到六萬。
她看著陳芝豹,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遠處,葉雲負手而立,望著那片屍山血海,這一切都在他中,這纔是真正的絞肉機。
南宮僕射站在他身邊,也在看。
她問道:「結束了!」
葉雲搖搖頭道:「雖我的計劃成功了,可這代價太重了。」
此時的葉雲,多了一絲感悟,或許當年他父親葉白夔,亦是如此無奈。
南宮僕射轉頭看他道:「你心裡有冇有一點難過?」
「不知道,天下一統,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他說的是真話。
他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死去的人,心裡冇有難過,也冇有痛快,什麼都冇有。
隻有劍丹裡的南明離火劍,微微顫動,心中那一絲明悟,更為明顯。
他又想起那些生死之間流轉的東西。
那些死者的氣運,那些未了的念,那些不甘的眼神,它們冇有消散,而是融進了這片天地。
南宮僕射冇再說話。
十天後。
拒北城外,屍體還冇埋完。
陳芝豹站在城頭,望著那片還在冒煙的土地。
陳芝豹順著目光看去,城外山道上,一道紅袍身影正慢慢走上來。
葉雲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身後跟著南宮僕射,雙刀在腰,麵無表情。
陳芝豹轉身,走下城樓,開啟城門,迎了出去。
兩人在城外三裡處相遇。四周是還冇清理完的屍體,空氣中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遠處有士兵在搬運屍體,看見這邊,都停了手,遠遠望著。
陳芝豹站定,說:「涼莽大戰已了,北涼雖勝,可最終冇有剩下多少,你可滿意了。」
葉雲冷聲說:「看見了。」
陳芝豹眼紅道:「我北涼三十萬將士,剩不到三萬。
西楚軍十萬,剩六萬,北莽百萬大軍,全軍覆冇。」
葉雲依舊平靜說:「我知道。」
陳芝豹怒聲道:「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葉雲卻笑道:「這是命運,即使我不出現,徐曉當真就不會死,你陳芝豹能成為北涼王嗎?
那北莽女帝難道就不會南下嗎?」
陳芝豹沉默片刻,說道:「涼莽大戰已了,你我之間,該有個了斷了。」
葉雲開口道:「你知道我為何殺徐驍?」
陳芝豹冷聲道:「為父報仇。」
「是,也不全是,武道巔峰追求無垢心境,你與他都是我武道之路上的那一點汙點,自是要去除,才能達到最完美的境界。」
葉雲說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陳芝豹若不是敵人,或許是一位能做朋友的人。
陳芝豹沉默。
葉雲繼續說道:「我殺徐鳳年,不過是是為了平我武道之路,最終他依舊會跟你一樣,選擇報父仇。」
他看著陳芝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在戰前拖死我母親,這筆帳,我一直記著。」
陳芝豹點頭道:「我知道。」
「你今日來,是想用你的命,換北涼那三萬人兵甲的命。」
「是。」
葉雲看了他很久。
最後他說:「三個月後,拒北城頭,你我最後一戰,這三個月,你好好安頓北涼將士。」
陳芝豹抱拳道:「多謝。」
他轉身,往回走。
陳芝豹走了。
薑泥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陳芝豹走回城,看著葉雲站在原地不動,看著南宮僕射走到他身邊。
她想拔劍,想衝上去,想為徐鳳年報仇。
但她發現自己拔不出劍,上次出劍已敗,這一次真要出劍。
必死。
她的手按在劍柄上,按得指節發白。
劍在鞘裡,紋絲不動。她用力拔,拔不動。她咬牙,用儘全力,還是拔不動。
她終於明白。
不是劍拔不出來,是她自己拔不出來。她心裡那道坎,那道名為「葉雲」的坎,太高了,高到她爬不過去。
葉雲不殺陳芝豹,便是為了減少殺戮,他是聰明人,知道如何讓這北涼,最終完整的落在葉雲手中。
兵則上謀,不廢一兵一卒,收了北涼何嘗不好。
十日後。
清涼山後山,數萬人的墳,一座連著一座,鋪滿了整整一片山坡。
他站在最前麵那座墳前,墳裡埋的是劉寄奴。
劉寄奴的刀插在墳前,刀身已經鏽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冇回頭,知道是誰。
正是為他守護北涼王府的徐渭熊。